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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置未结。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盖在一条人命上。
杜深堂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将碗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她看什么,也没有催她喝汤,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着窗外的热浪和蝉鸣。
庄云晓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放下碗,将那几页抄本推到他面前。
“柯通判的踪迹,有消息了吗?”
杜深堂拿起抄本扫了一眼,放下,点了点头。
“有。柯炳辉永和六年调任河中府,永和九年升任平阳府同知,永和十二年致仕回乡。他老家在绛州,离太原不远。”他顿了顿,“我让杜康去绛州了。”
“绛州那边,柯炳辉的家人还在吗?”
“在。杜康说,柯炳辉还活着,七十多岁了,耳朵背了,腿脚也不灵便,但脑子还清楚。他儿子是当地的秀才,在家设馆教书。杜康已经见过柯炳辉了,老头儿记得当年的事,孙稳婆的协查通报是他经手的。”
杜深堂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几分:“他记得孙稳婆的名字,也记得孙稳婆是从哪家出来的。”
庄云晓抬起眼帘,看着他。
“孙稳婆不是市面上随便请的稳婆,是王家的家生子,从小在王家长大,”杜深堂一字一句地说,“后来嫁了人,出了王家的籍,但一直替王家做事。据说当年在太原,她出去替人接生,也一直打着王家奴婢的招牌。”
庄云晓的手指稳稳地扣在碗沿上,指节泛白,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不想等杜康回来了。”庄云晓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我想去绛州。”
杜深堂看着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去”,想说“朝中还有事”,想说“我自己可以”。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出发之前,庄云晓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庄府,交给庄传赋:“父亲,女儿近日查出母亲当年难产一事另有隐情,已有证人指认稳婆来历。女儿不日将赴太原查证,盼父亲告知——当年之事,您知晓几分?”
信送出后,庄云晓坐在窗前等了一个下午,看着竹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傍晚时分,回信到了。
信封上是庄传赋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稳住自己。
庄云晓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不必查了。”
庄云晓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四个字,墨迹浓淡不一,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必查了”——答非所问的四个字。
像一个被人追了很远的人,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转过身,说“不必追了”。
庄云晓闭上眼睛,让青萝去告诉杜深堂,明日一早出发。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马车便辘辘地驶出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车帘掀开一条缝,涌进来的不是凉风,是滚烫的土腥气。
庄云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没有睡。
马车颠簸得厉害,她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晃动,但她始终没有睁开眼。
她在想庄传赋写下那四个字时的手,在想王以琼坐在庄家正厅里那张永远挂着得体笑容的脸。
这些东西在她脑中搅了整整一路。
绛州在太原以南,离京城约莫五日的路程。杜深堂让人沿途换了三次马,日夜兼程,第四日傍晚便到了。
绛州城不大,城墙低矮,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城中的住户多是农户和手艺人,傍晚时分炊烟袅袅,饭香混着烧柴的烟气在巷子里弥漫。
柯炳辉的家在北城的一条小巷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中种着一棵枣树,枣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黄绿色花瓣落了满地。
杜康在巷口等着。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腰间挂着佩刀,面容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些,眼下挂着青黑,但精神还好。
他见了庄云晓,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妃,柯炳辉在里面等着。他儿子也在,是个秀才,名叫柯绍庭,在村里教书。柯炳辉耳背,说话要凑近了大声说,但他脑子清楚,问什么答什么。只是年纪大了,说一会儿就要歇一歇。”
庄云晓点了点头,跟着杜康走进院子。
枣树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桌旁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佝偻着背,手搁在拐杖上,正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柯绍庭站在父亲身侧,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衫,见了他们便上前行礼,神态恭谨而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在杜深堂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庄云晓身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庄云晓在柯炳辉对面坐下,声音提高了些,字字清晰:“柯老先生,我是庄家的女儿。此前孙稳婆的事,杜康应当已问过您了,我便不再多言,只想烦您再想想,当年孙稳婆仓促离开的原因,您可知一二?”
柯炳辉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了很久,咳得弯下了腰,柯绍庭上前替他拍背,他摆了摆手,直起身来,喘了几口气,回忆了一会儿。
“当时下面的人查过。”他缓缓说道,“据说她走之前,有个从京城来的人找过她。但这也只是周围邻人的闲话,是否与此案有涉,便不好说了。”
从柯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