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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第217章最好的妈妈
被带入审讯室后,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并没有移开目光,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我再教你一遍,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