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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咧咧嘴,带着嘲讽的味道说:“小说是虚构作品,当然不能将现实全搬,更何况,你有你的无奈,怎样写出你的痛苦与挣扎,还看你提供的材料如何,在小说中,你毕竟还是个正面人物,你放心,不会把你写成个大坏蛋的。”
他终于舒展开眉头:“那你就写吧,写了要给我审查哟,如果歪曲事实,看我不打扁你的脑袋!”
“我也不是写你一个人,我要写许多深圳人,所以你还是要给我提供素材,让我了解那些人,他们是怎么到深圳的?怎么留下来的?怎么成功的?怎么失败的?”
“全写深圳的男人吗?”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深圳难道都是你们男人创造的吗?也有女人的功劳吧,你就给我说说,周总的妻子,当初是怎么到深圳的?”
“那还真有戏剧性——”他的脑袋在枕头上磨了磨,躺舒服了才告诉我下面的事:
“那个时候,我已经和那个女人结婚了,我们的公司已经站稳了脚跟,她也对我放松了警惕,给了我一个副总经理的称号,但是,我总觉得空虚无聊烦闷,经常和周迪去夜总会……”
“是去找小姐的吧?”
他又有一次训斥我:“胡说八道,不是我多么纯洁,不是我多么高尚,一方面那女人管得紧,另一方面,我心目中始终有你母亲——不是虚伪,是比较而言,你母亲温柔善良美丽,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些美好的时光……”
“不要假惺惺了,虚伪。”我好不客气地说。
“好,我不说了,你也别打岔,让我把它说完。”
“我好歹是部队出来的,周迪是老师,我那个时候并不富裕,也没有那么多钱去消费,只是听听歌,喝喝酒,解解闷。
“在一个中等的歌厅里,我们在台下喝酒,台上有歌星唱歌,也不是多大的明星,唱的也很一般,曾经被内地称之为靡靡之音,也就是我的伤啊我的痛之类,旋律就像念经一样,实在听得昏昏欲睡。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桌子一拍:“能不能唱点有劲的歌?”
“大堂经理马上跑过来,把歌单递到我们手里,问我们要点什么歌?我一看,全部都是老一套,不,应该说是新一套,就是港台的一套。我喝的有两分醉了,拍出一张百元大钞,说,我点一支歌,哪个歌星能唱?这钱就给谁。
“按照歌厅的规矩是买花,哪个演员唱得好,就到边上买一束花,献给演员,演员用这花去结账,当然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钱。可我不想给谁献花,就直接甩钱,要点歌。
“大堂经理就问我要什么歌,我说,我要听《洪湖赤卫队插曲·没有眼泪,没有悲伤》。马上就有人嗤笑,说这是什么歌?我不好拿他们撒气,就对着大堂经理吼叫:顾客就是上帝,老子想听什么,你就应该有什么,我不想听那些哭哭啼啼的念经,你就说有没有人会唱吧?
“经理见顾客发火,马上就安抚我,说既然有这个歌,肯定就有人会唱。马上就追问边上的歌手们,问谁会唱?一个个都摇头。我和周迪两个都笑,说这么大个夜总会,居然没有人会唱这个歌。我们正笑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就说:‘我会唱,我来唱。’大堂经理大喜过望,赶紧说:‘什么?小梅,你会唱这个?快上台快上台。’
“我朝台上看去,一个细眉小眼的姑娘上去了,不就是给我们拿果盘的侍者吗?不是很漂亮,但让人看着舒服,听她一开口,还就是我想听的那种味道:抒情,婉转,悠扬,高亢,与港台的流行歌曲完全不一样。台下的人也听傻了,想不到有这样的歌曲,想不到有这种的唱法,跟着叫好声,鼓掌声一起响起。
“跟着,周迪也点了一首,说想听《**》插曲《我为共产主义把青春贡献》,听这歌名字,又有人笑了。他晚上也多喝了一点,马上站起来斥责:‘笑什么笑?共产主义怎么了?奉献青春不行吗?’他个子大嗓门粗,把台下震住了。那姑娘也不管,也没有人会伴奏,后台只能跟着打节奏,最后高8度的声音,居然也能顶上去。
“我们两个不管不顾,不但点了60年代的一些歌剧插曲,也点了一些革命歌曲,《打靶归来》《我们工人有力量》《南泥湾》……有的豪放有力,有的婉转清新,台下人也不起哄的,他们都听了个新鲜。
“看台上的姑娘个头上有晶晶的汗珠,我不忍心再点了,就招招手让她下来,请她喝饮料,然后把桌上的几百块钱都塞给她。她很懂规矩,把那些钱都给了大堂经理,说到时候会分给她一些的,她也不是陪酒陪歌的人。我有些奇怪,说看样子也不是歌手,不像那样扭捏作态。问她从哪里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说是重庆人,是一家工厂的团干,经常组织青年团员们开展活动,所以什么歌都会唱。到深圳也不是来赚钱的,就是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感受一下各方面的生活。积累知识,掌握新的东西。所以也不想当歌手,把这个月上完,就不在这里干了。
“我们问她以后到哪里去,她调皮地说,‘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问她对销售有没有兴趣?她说也想试试。我给了她一张名片,让她写一篇《怎样销售布艺玩具?》的文章,明天送到我公司去。
“她喜笑颜开,说‘布艺玩具呀?哦,那可好玩,芭比娃娃,毛毛熊,布老虎,都是我的最爱……’看样子也有20多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但是等她把写的文章拿过来,却谈得头头是道,我就向老板推荐了她,当上了推销员。”
听到这里我笑起来了:“看到这样好的姑娘,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是不是让那个老板吃醋了?”
他正色道:“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以为你父亲是个花花公子吗?告诉你,她根本就没在我们公司呆多长时间,就自己走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还真是个好姑娘,有一天她经过车间,看见我们那个女老板在发脾气,恶毒咒骂一个工人,说他技能低下,头脑简单,生产的产品不合格,让那个工人跪下承认错误……她义愤填膺,冲进去指责老板,说人跟人都是平等的,做老板的也不能骂人,更不能让工人下跪。”父亲跟着说,“老板对损坏设备的人恶毒咒骂,还要全额赔偿,她仗义执言:说那个工人不是故意的,设备已经旧了,不应该全额赔偿……”
我也惊骇了,居然还有骂工人的,让工人下跪的,这个女人好厉害呀。
父亲说:“是的,社会不同,结局不同,各人的价值观也不一样。那个女老板说,人跟人的价值怎么一样呢?我这一台机器几十万,他一辈子的工资也赔不起。决定就从那天起,只给他发生活费,不发工资。她的话惹怒了小梅,马上辞职。”
我由衷赞叹:“这个姑娘有志气,巾帼不让须眉呀。”
“让我们须眉惭愧,”父亲脸露愧色,“我和周迪两个自愧不如,早就受惯了气,只不过见怪不怪,这个女孩子让我们警醒了,她才是真正有觉悟,这才是和资本家斗争。打听到小梅后来去了一家房产公司,我鼓励周迪去追求她。他们在深圳结婚了,我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我问那是哪一年的事?他说是2007年,我一算,这都10多年了,问父亲难道就没有找别的女人吗?他说:“找了的,就是找你们,就想找回我原来的妻子。回乡下当然找不到,但是听说,你奶奶死了以后,还是你母亲来送葬的,更觉得她是多么可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