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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着书架后面的大箱子,说到了到了,只是,梧桐街是步行街,没有车子进来,好大一箱的书啊,问他怎么拿得走?还是我骑自行车给您送去吧。
我这么一说,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然后问我,最近写些什么?我得意地拿了一大本样报给他看。他微微翻了一下,说千篇一律,你是一稿多投。
我说:“是的,只想多赚点稿费。”
“一篇有多少稿费?”
我说最多的50,最少的20。
“如果想拿一万块稿费,你要写多少篇呢?”
我傻笑道:“平均一篇30多块,10篇才300多,100篇才3000多,300多篇才能拿到一万块。”
“杂事无功,太小儿寒气了。真正的作家要著书立说,还是要写书才行。”他本来就要走的,说到这里,他又突然坐下来,捧起茶杯喝起来。
我给他续了一杯水,说:“张老师,那就更难了,写书要有选题,要有资料,要有策划,写什么书呢?”
他说:“我现在有一本书,看你能不能写?”
听说要我写书,喜从天降,能出一本书,那才是真正的作家呢,赶紧问:“什么书?”
“是这样的,现在是市场经济,全社会要弘扬徽商精神,所以要编撰一本徽商故事。”
“那不成问题,编故事还是会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是叫你编故事,历史上都有真人真事的,都有模特,有的家史中记录的,有的是后人回忆的,有的是碑文上刻录的,有的是史料上记载的,只是比较简单,在原来的基础上要进行扩写。”
我想起吕老师,他就是徽州的人,在船上给我说了个徽商的故事,那个明代的吴勉学,朝廷的官都不愿意当,要回家做书,用现在的话就是下海了,居然还做得那么成功。
我就问张教授,像这样的故事行不行?
“你也知道这事啊,诸如此类的很多,你说说看,如果叫你写这样一个故事,你怎么写?”
我不加思索地说:“故事要让老百姓喜闻乐见,要有情节,有环境,有人物形象,明白如话,通俗易懂……”
“不要给我背条文,你直接给我把故事讲出来。”
按照老师的要求,我就直接说情节了:吴勉学托梦装病,回家做书,拜访名医,认真校对……几个细节串起,一代儒商的形象凸显了。
张教授连连称赞,好好好,说就是要这样写。我问资料从哪来?
他说:“今天晚上,你先写个样章,明天,你把书送到我家,把样章给我看,能入我的法眼,就把资料嗯嗯嗯,给一部分给你,然后你自己再找一部分,大概十几万字,三个月时间够不够?”
我盘算了一下,每天写2000字应该不成问题,在历史资料上面扩写也不是一个难题,我愉快地应承下来。
我送张教授下楼,就看见郑科长来了,一个“郑”字还没有出口,想起在我家的约定,马上改口:“正好,叔叔来了,我要出去一趟,看一看那卖旧书给我的老太太,帮我看看店好吗?”
他说:“好的好的,没事没事,突然公司那边停电,老板放假,来替你一把也是应该的,但是你不要忙着走,菜烧好了,吃了中饭再去吧。”
我看他果然带了两盒子菜来,红烧子鸡,雪里红炒肉丝,我们能改善生活了。母亲就说用电饭煲烧个中饭就能吃饭,趁此机会,我把郑科长带到楼上,让他看看我那些旧书。他连声称赞,说拯救文化遗产是大好事啊,认真经营,可以把这里变成读书人的藏书圣地,就这样一句话,我就觉得找到了同盟军。
老太太见到我千恩万谢,说:“李经理啊,你真是好人,大恩大德啊,让我吃到了肉,吃到了鱼,肉好吃,鱼也好吃,我可以吃三天呢,好久没吃过了,我做梦都想吃,没有钱,你给我买了来,我吃了,都长精神了,这日子到哪里有啊?我只有下一辈子报答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淌眼睛水,我的眼睛也潮湿了,安慰她说:“这不算什么,那是你的书卖了钱。也不能光吃这么几餐,你老人家已经行动不便,寒冬又将来临,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还是住到养老院去吧。你愿意去吗?”
“哎哟,冬天这里就像冰窖一样,冷得都不想活了,当然想换个地方哦。不过,养老院,也有街坊老太太去住过了,说那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可是要钱呢,要不少钱,哪里有那么些钱呢?”
“老人家,昨天你带去那本书,我已经卖了,可以给你交一年多的住院费,我就不再给钱给你,让你住进去好不好?”我没有告诉她卖了多少钱,但是交一年足足有余,哪怕我再留存些利润。
“住一年,住一年要6000块呢,你一下卖那么多钱吗?”老人虽然年纪大了,却并不糊涂,马上止住了哭泣,算了账出来,“我要再活几年怎么办呢?”
“希望你健康长寿,这一年里,包括你的低保,还有居委会把你的房子做仓库,也要给钱,你的书在我那里慢慢卖,多少都能卖些钱,每年我都帮你付住院费好不好?”想到还有那本古书,对支付养老院的费用我有底气了。
蒋老太眉开眼笑:“好啊好啊,好人有好报,你能卖那么多钱出来,那是你的本事。我们一家人都没用啊。我也晓得,就那个线订起来的书值钱,其它书都不值钱,我也到门口卖过的,两块钱一本,人家还说脏兮兮的,卖不上个价。要能换成钱,老头子要多活几年,儿子也不会生病没钱医治……”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我问她有没有亲戚?
她说,没有了,没有了,老头子死,没有人来。儿子死也没有来个人,那些亲戚也都死光了吧。
“你这些旧书,是不是都交给我卖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我:“当然给你卖哟,也就你会卖呀,我们一家人卖书都没卖出个名堂来,就全靠你卖了。”
我的事儿太多,时间耽误不起,再有做买卖的,也讲究速度,今天能够把事情办完就好,于是就说:“你如果同意,我们一起到居委会去。”
她问,去居委会干什么?
我说:“居委会的人也很想帮你,所以劝我把你送养老院,如果你真的同意,我们当着那些领导,写个字据好吗?”
“还要写字据?我不会写呀。”
“让他们领导写,你签个字就行了,不会签字,按一个手印,我们应该有个合同,大家照办才行。”
她突然叫起苦来:“哎呀,我不想走啊。”我心里一咯噔——莫非夜长梦多,有什么变化吗?还没有问,她又问我了,“你真的送我去养老院吗?”
“你不想去吗?”以为她变卦了。
“我想去呀,我在家里,年老多病,有时候不舒服,想喝一口水都起不来,到那里有人照顾着,有吃的有喝的,哪一点不好?但是,我这房子怎么办呢?谁帮我看呢?”
人老了就糊涂了,我刚才已经说了,居委会要租这个房子做仓库,每个月要给钱的,是我没说清楚吗?我又说了一遍。她这才点头,说好事好事。但是,昨天往我那里跑一趟,再跑回来,又烧吃的,已经累得不行,两腿都发软,跑不动了耶。
想想也是,难怪不想动了呢,昨天一天,她是累得够呛,有心再延缓几日,又恐夜长梦多,眼看天气变凉,我下面还有一本书要写,哪里还有时间再来照顾她?还是把事情速战速决吧。
于是说:“这样吧,我背你去。”
“那怎么好?你是经理呀,怎么能让你背我呢?”
“没事没事,我就一个小老板,你就把我当孙子好了,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把你的事忙好了,还要赶回去呢,我背着你走得快些,把你送进养老院,我也安安心心卖你的书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