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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就谢谢袁经理了，我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承蒙照顾啊。”秦科长说了就出门去了。
留下孩子在书店里就开始了大扫荡，眼睛毒得很：什么书好拿什么？有精装的，不拿平装的，有厚的不拿薄的，有好出版社的，不拿差出版社的。开始用手拿着，后来用腋下夹着，再后来用双手捧着。双手渐渐往下沉，书在他的交叉手掌中越垒越高，最后摇摇欲坠，用下巴抵着，生怕掉下来。然后，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了。
怎么不交钱就走了？成本费也要付吧？慧慧想提醒他，袁天成摇了摇头，她只好反话正说：“你，你怎么不多拿几本呢？”
“我，我拿不下了。”小伙子下巴抵着书的最上面一层，说话也不利落，快步朝外面走去。
“咦，这家伙就像搬他自家的书一样耶。”慧慧追到门口，看见秦科长就在大树底下等儿子，张开一只大书包，把所有的书装进去，捆到书包架子后面，爷俩推着自行车就走了。
“你这个老板真是烂龙，凭什么送他那么多书啊？”
慧慧冲着袁天成叫喊。他不做声，我也不吭声，一时间，空气特别沉闷，忽然，慧慧叫起来：“小谷来了——”
如同闷热的天气，吹来一股凉爽的风，我们一起朝外面望去，这次他是和一个小青年来的，年轻人瘦筋筋的，个子不高，骑着一辆小三轮，车里坐着小家伙。停好车子，谷永昌进来了，停在门口，见拉他的人进来，小手一伸，一本正经地给我们介绍：“这是我舅舅，在日本学习才回国的。”
我批评小伙子，说带小外甥来，坐公交车也行，骑车也行，干嘛把他放在三轮车里带过来？
“没办法，”小伙子苦笑，“这小家伙要我放血，什么都不要，就要我带他来买书，还要买好多书，不带车来，怎么运得回去？。”
我打趣地问谷永昌：“你看的书多还是你舅舅看的书多？”
他仰着小脸问小伙子了：“你说呢？”
小伙子拍拍他前凸的大脑门，笑着说：“你读的书多。”
他笑了，小瘪嘴咧得像瓢一样：“我还要读更多的书。”
果然，那天，他买了一大堆书：《老残游记》《十日谈》《三个火枪手》……天哪，他竟然还选了一套四本的《约翰。克利斯多夫》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四大名著，还都是精装的。
我问他：“这么多书，你怎么看得完呢？”
“学学愚公移山呗，看一本少一本，我要加紧看，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
慧慧也跑过来了，说恭喜他，怎么就上到学了呢？
“小坡记者给我写了文章，介绍我读了很多书，晚报发了整整一大版，几个学校都感兴趣，就同意收我了。学校也是我自己选的，因为，那里学风好！”
见他说得这样老滋老味的，我们又忍俊不禁了。
他非要自己捧书，可是，沉甸甸的一大摞，根本抱不动，我帮他搬到小三轮车上，他坐到车底，咋开两腿，笑嘻嘻地搂着那一大堆书，由他舅舅拉着回去了。我相信，一路上，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抱着的中外名著全是孩子自己买给自己看的。
商场如战场，这话一点不假，抢占了商机，如同占据了至高地一样，能够先发制人，夺得胜利。成功的经验，缺少了天时地利，照样一败涂地。
今年的挂历市场异军突起，让零售商店无路可走。因为，小商品市场突然经销起挂历来，而且是批发价，允许零售，比我们从南京拿过来的价格还要低，也不需要运费，而且他们到处广而告之，品种全，数量多，价格便宜，谁还到我们书店买挂历呢？更不用说到各个单位去推销了。
幸好，春桃给我寄来了一大卷挂历，比平常的大多了，严格的说来是一捆，打开来与别的挂历完全不同，不是铜版纸印出花花绿绿的东西，而只是白板上面贴了薄薄的一层宣纸，而宣纸上全部是水墨画，有花鸟有人物，更多的是山水画，从八大山人到张大千、徐悲鸿这些近代画家的作品，在宣纸上复印后几可乱真。
每一本挂历都不厚，大小不一，有斗方、有长条，印刷得十分精美，边上标得有日期，宣纸只有两个点，贴在白纸上面，轻轻一撕就能揭下来，如果装裱一下，就是一幅名人国画，挂在哪里都能让蓬荜生辉。
现在的人真是聪明，就是挂历，也设计得这么精美。精美得我都舍不得卖出去，但是为了书店的利益，我拿来做样品，也东跑西跑，跑了许多单位，可因为价格不菲，没有普及意义，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国画，也就买几本送送领导，让我也没有信心，只好挂在店堂里零售，元旦前还能卖了一些。
袁天成说，还是试卷好卖，那是刚需，各个学校都需要的，我只好又跑中学小学，在放假前推销了一批，很快就迎来学校的期末考试。
挂历推销不动，试卷也不需要推销了，时间空闲多了，早把母亲接出医院，每天早上迟一点上班，多陪陪她。劝她不要搞租书的业务了，她不愿意，说闲着也无聊，只是以后不生气就行了。我只有随她。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想到罗静柔的托付，我应该看看她的父母去。正好手里有高档的挂历，也免得空手上门，买别的礼物又买不起，就这还时髦吧。但是一个人去总是不好意思，不愿意看见她母亲那张麻将牌的脸，最好的办法就是叫上方娜娜。
想到自己的即兴口才，也不要再做什么准备了，金庸的小说也看了不少，欠债要还，答应讲座，也要兑现。于是，带了一张唐伯虎的的国画去，让方娜娜定了个时间，出了海报，选在周六晚上。
《金庸小说和他的爱情观》很吸引人的题目，来的人更多，咖啡店都坐满了，后来的人只有加板凳，不喝咖啡的也允许他们站着听。
演讲很成功，这成功归于金庸的小说精彩，我突发奇想：如果将来我写小说，就应该像曹雪芹那样，从生活本身出发，把握现实主义分寸，又要像金庸的小说这样，出神入化、丰富多彩，非常好看。
我能写小说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要好高骛远吧，刚刚吃饱饭，挣了一点钱，有一点结余，可母亲生病住院，把钱全用光了，还用的国产支架，如果用进口的更贵。幸亏老街改造还没有完成，否则要催我们搬家，还没有钱付款呢。
别想得太远了，等我的讲座结束，放在左岸咖啡馆里的书也卖完了，方娜娜如数把赚的钱全部给我，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借用她的场地宣传，利润全部归自己，不厚道啊。唯一的报酬也就一幅挂历，尽管高档也只是印刷品，不像袁大头的国画，一张能卖几十万。
“善有善报，也算是大头对人不错，才有这样的福祉。”她转而对我说，“也是你人好，肯帮助朋友，才让他衣食无忧。难怪布尔沃·利顺说；‘如果说美貌是推荐信，那么善良就是信用卡。’”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我引用了《庄子·渔父》，玩笑道：“我是有信用卡还是有推荐信呢？”
“你不觉得你两样都有吗？”
“英雄所见略同，我认为你也如此。”
互相恭维之后，我们就相视而笑，然后我说，受罗静柔的托付，想去看看她的父母，能不能一起同行？
“正想约你一起去呢，就担心你没空。”她有几分欣喜，跟着就考虑，说提前拜年要带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