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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喝了一点开水，终于睡着了，我无处可睡，趴在床边上也睡不着。伤筋动骨100天，何况年纪这么大了，一下子恐怕难以痊愈。
隔壁的病床上，也是一个老太太，只是胳膊断了，问了一下，请了一个护理工，每天50块钱，还给她们两个吃饭，最少的要100，那一个月就要3000，再加上医疗费，治疗费，手术费，天哪，想起来我头都大，今年一年的收入是不是都要砸进去？
母亲还以为我和吕老师在一起呢，怕她担心，打个电话给郑科长，让他去告诉母亲，我晚上不能回家了，那个老太太腿摔断了，可能要不少钱，让她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明天要取钱用。
在惶惑不安当中我度过了一夜，六点多钟病区就开始忙碌了：病人要洗脸刷牙上厕所，然后是医院的清洁工脚步匆匆，乒乒乓乓，扫地抹灰洗厕所，病人想睡都不安宁。
老太太醒过来了，没有喊疼，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李经理呀，我拖累你了，你昨天晚上怎么睡的呀？我怎么这么不当心喔？腿摔断了，真是罪该万死啊，怎么给你找这么大的麻烦？我这老婆子活着干什么啊？不如早死早好，也免得自己受罪，还拖累别人受罪……”
“老人家不要哭，”没有带脸盆来，隔壁的老太太说，就用她的吧。借来脸盆，一边给老太洗脸，一边抚摸着那枯瘦的手，轻声地安慰她：“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也不会想到摔伤，是走廊的地太滑了，不是你的错，既然摔倒了，你进了医院，我们就安心治疗，等一会儿医生就来了……很快就能治好的。”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我问她：“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我吃不下，什么也不想吃，你一夜没睡觉了，赶快去靠一靠，等医生来看看怎么说。”
这个老太太尽管不识字，但是在书堆里生活了几十年，丈夫和儿子都有文化，可能对她影响不小，老人知情懂礼，处处为别人着想，劝我去吃早饭，说她什么也不想吃。
我还是出去，给她买了两个包子，买了一杯豆浆，劝说她吃了早饭，我再到门口去吃了一碗面条。再回来医生上班了，等到查房，就有医生下了单子，让我送她去拍片子，因为说是急诊，让我们等了半小时，再把拍的片子带回来。
医生一看皱起眉头，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告诉我说，老人膝关节粉碎性骨折，做这个手术很难。
我以为医生是担心钱的问题，就说不需要考虑，我们尽量出钱，需要多少筹备就是。如果老太太不能站起来，她怎么生活呀？
“这个手术不仅不能做，而且不需要做，86岁的高龄，麻药都受不了，膝关节本来就复杂，粉碎的骨头怎样愈合起来？就让她躺在床上算了，还有几年能活的呀？”
医生这么冷酷的话，我很不以为然：“不能这么说，老人只要有生命，活一天是一天，总要需要生命的质量吧，她本来就在老养老院里，说是半护理，养老院才接收的，如果躺在床上不能动，她也没有后人，谁来照顾呢？”
医生跟养老院院长一样诧异，问我是她的什么人。这个时候，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只好说，我是他邻居。
“还有这样的好人，你真是要感动中国了。”医生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很惭愧，我说谎了，也不是没有私心，觉得后颈窝发热，顾左而言他，问到底怎么办才好？
医生说，这样的情况也不止遇到一个了，养老院里的地太光滑，老人容易摔跤，他们有责任，所以还是放在养老院里，从半护理到全护理，最多加一点钱吧。
我说老人很疼呀，怎么忍受得了？
他说一般情况下不要紧的，可以打上石膏，固定起来，头几天吃吃止痛片，不翻动的情况下一般不疼，让骨头慢慢长起来，哪怕不能恢复原状，长得畸形了，关节僵直了，不走路问题不大，也不会再疼的。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接受医生的治疗。进到病房，我还是安慰老太太，说能够治好，不要手术，打石膏就行了。
老太太又急了：“打石膏能好吗？不能动了怎么办？”
我挤出一脸的微笑：“不能动正好啊，你好好在床上休息一下，你看你多瘦，是不是就剩一把骨头了？打石膏好啊，马上就能出院，我们就可以回到养老院去了。”
“不需要住院吗？”
“住院也是躺在这里吃喝，但是要请个人照顾你，加上两个人的开销，可能一天要100块钱都打不下来。”
老人嘴巴张大了，里面能塞个鸡蛋：“要这么多钱啊？我的老骨头哪里有那么多钱呢？”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医院里面乱糟糟的，大呼小叫，吃饭也不方便，还不如在养老院里，我多加一点钱，让他们专人照顾你，吃喝拉撒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更自由吗？”
“那也要加钱啦，哪里有那么多钱？”
看老人十分着急的样子，我也实话实说：“那些旧书不值钱，但是古书可能还值点钱，如果放到后面更值钱，我们现在需要钱，我尽量把它赶紧卖出去，能卖多少是多少，你看行不行？”
可能止痛片的效用还没有完全消失，老人家很平静，瘪嘴蠕动着，颤动了一阵，慢慢地说：“有你这么费力地照顾我，我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不能拖累你，你还年轻，谈对象了没有？”
我说没有。
“你看看，你自己都缺钱，要成家立业，哪里有时间照顾我？哪里有钱给我花？就是那古书如果能值点钱，你留着以后卖吧，能多卖一点钱，对你也有一点帮助，就算我送给你的……你真的对我好，我心领了，不要治疗了，不要住院了，不要再花钱了……我还是死了好，能和我老头子团聚，能见到我儿子，我也少受罪呀！”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头晃来晃去的，白发将瘦削的脸遮挡了一半，伸手将乱发理开。我在枕头边找到掉落的铁夹子，把她的头抬起来，给她把乱发用指头梳理整齐，再别起来。佯装生气地说：“老人家，你身体还健康，没有别的病，耳聪目明的，养老院住着，就没有后顾之忧，钱的问题你不要考虑，治疗了以后，我们就回去吧，起码会不疼了，让骨头慢慢长好，活得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医院里不好，要花很多钱，哪个愿意在医院过年呢？”
“是啊是啊，下个月就过年了，本来，还说过年请你到我家去吃饭的，大概你不想到我家去是吧？结果把腿摔断了，看看现在怎么去呀？”
知道我在说笑话，她憋着嘴也笑起来：“好啦好啦，现在也不到你府上打扰了，我就在养老院里过年吧。”
“我们就看那天能不能好起来吧，如果不能动的话，我就带好吃的给你，肉圆子呀，鸡蛋糕呀，蛋饺子呀，还有的烧得烂烂的红烧肉，到嘴里就化了，跟豆腐一样，直溜一下就到喉咙里去了……”
我绘声绘色地说着，老人裂开嘴笑起来，但是跟着两眼淌出汩汩的泪水：“我哪一世修来的福啊？遇到你这么好的人，你越是好，我越是不忍心拖累你啊……”
说着说着，医生护士来了，让我把她推到治疗室里。我说老人家一动就疼得要命，能不能就在病房里面打石膏？
医生同意了，只是说没有支架，我说我来代替吧，不就抬着她的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