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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得有理，可他并没有看我的小说，我书中的父亲，并没有指出是我父亲，我也不以第1人称写，写出来也没人知道。书中主人公的婚姻大事，虽然大同小异，但这只是书中的插曲，而不是主要情节，也不是主线。大时代的弄潮儿，是我要歌颂的对象。他的情感经历，他的生活琐事只是枝节，只是陪衬。而且，小说与现实有很大的差距，有许多虚构的成分，两者不能等同。
报社要我写的连载，是些我家庭的故事，那是不能虚构的，那是真实的，那是要把我们家庭的伤疤揭开，露出鲜红的血肉，让我们重新痛苦，即使我能够承受，母亲也不能承受，她迟早都会看见，我们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落下话柄，说不定还引人嘲笑。
见我坚决地拒绝，他还想坚持：“难道你小说中不写吗？”
“我亲爱的专刊主任，你是搞新闻的，我是搞文学的，你知道不知道，小说是什么？是虚构的生活，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中心，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的文学体裁。”我不无讽刺地说，“把小说当真实的故事，哪怕是传记小说，别人也不会全信，只有你混淆视听，想出卖我的家丑，没门！”
“不是家丑是佳话呀！”
“创伤好了还是伤，永远会留下一道疤痕，我们绕开它好不好？”
既然说服不了我，他就抓住了这点把柄：“你已经到处碰壁了吧？出版一本小说容易吗？辛辛苦苦写出来，没有人看也枉然，你又不是写日记，只留给自己查资料的。”
“种出的菜卖不掉，就烂在菜地里做肥料，起码也丰富了自己，对自己也是一种锻炼吧。”
没办法说服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并不是想出卖我什么，只是为我着急，听说10多万字了，他也是搞文字工作的，知道要付出多大的辛苦，如果写出来不能出版，就等于做无用功，白白的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他突然想起来：“你不能学学刚才那些作家吗？现在最红的就是那些人，他们先在网络上发表，然后被出版社看中，再出版成一册册的书，因为前面有网络造势，所以大卖特卖。”
“我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只能在网上发表，我心有不甘。跟那些小说不一样，他们写的言情，写的玄幻，写的武侠，都是一些通俗文学，而我是严肃的，我是认真的，我是正统的。不是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吗？文学的大花园里，为什么没有纯文学的一席之地？”
“怎么没有啊？网络文学才开始评奖，这样那样的奖不少都是纯文学的。”
我心中一片苦涩，都不能出版，还能参加评奖吗？能够出版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们，他们有名望，狗屎都能当黄金卖。我是卖书的，还能不知道吗？看过太多的大家作品，作家的名字显赫得像太阳，可是写出来的文字一地鸡毛，从头看到尾，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就是经典吗？那就是名著吗？不用说我这等小人物了，就是两个老师，在省内已经是知名作家了，可是冲出省界还很困难，更不用说能在全国挂上号。市场经济，反应在图书出版上面更显得功利十足，什么赚钱写什么？谁有名气捧谁？导致了套路，导致了抄袭，新作品很难问世，我突然灰心丧气。
“小李啊，我下班了哦。”罗伯伯喊我。
一看时间，到5点了，我应该顶替小高上班了。于是站起身来，朝小坡挥挥手：“回去吧，回去抱孩子吧。”
他也有点丧气，就到门口又问我，晚饭怎么解决？我说回家再吃，在这里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就行了。他也不说话，转身走了。
我到吧台交接，罗伯伯把白天的销售款交给我，然后他就走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客人，我坐着有点无聊，就到图书角去抽本书看。看来看去，还真没有我这一类的，就是有些财经小说，也是反映港台生意场上的故事，都是套路货，穿插一点爱情的味精，看到开头就知道结果，明显不是从生活出发的，当然很苍白。
在翻书的当儿，听到小坡叫我，他怎么又回来了？
“让你给我们顶班，不能让你饿肚子啊？”原来，他给我买盒饭去了。
朋友到底是朋友，我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他这才走了。
吃过饭，还没有客人，我回忆了一下最近几年出版的新书，也没有反映下海潮的人，我的小说不正好填补了一片空白吗？有心到网上查一查，电脑已经搬回家了，今天晚上又困在店里，明天再说吧，于是顺手抽出了一本哲学方面的书，一边经营业务，抽时间看看。
小坡的孩子病了一个多礼拜，我当然不能让妻子晚上上班，都是我在顶着。最近学校要放假了，而且是学年的结束，我又要开始收书，下午都在到处跑，晚上在咖啡店上班，根本就没时间写作。我也觉得没必要写了，因为下午接到宫如冰的电话，她说，领导商议以后，说这个书的市场前景堪忧，难以出版，除非是自费出书，但是也要自我销售。
她还算客气的，说给我争取了出版的最惠价格，48，000可以出2000本，每本可以定价24元。全部卖掉可以保本。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到哪去筹集48，000？而且出版社还要扣100本存档，就是全部给我，我一个人可以卖2000本书吗？春桃书店虽然可以帮助销售，但那是批发书店啊，就是他们一分钱不赚我的，我也要7折给他们，哪怕一本自己都不销售，我也要赔本1万多块。而且，我辛辛苦苦的劳动没有收获，连电费也没有出处，为谁辛苦为谁忙？想起来都寒心。算了算了，不写了吧。
回到家里，已经11：30了，卧室里还亮出灯光，妻子怎么还没睡？听到我的动静，就说饭菜在厨房，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了。我上班的时候，已经带了两个面包去，吃到现在也不饿。问她为什么到现在不睡觉？她说，要和我商量点事儿，小高没有顶夜班的时候，不也要到12点以后才能入睡吗？
我赶紧到卫生间洗漱完毕，再到卧室，见她靠在床头，正在编织小孩的纱褂子，我夺过来，放到一边，对她说，现在不一样了，以后要早点睡，更需要保养。
她面有忧色，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然后说：“下面，我还是要坚持上夜班。”
“怎么了？小高孩子还没好吗？”
“小高给我打电话，说虽然孩子好了，但是，小高娘家母亲原来就有高血压，孩子越大越淘气，带孩子带不下来，没有交还到娘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哪里还能上晚班呢？”
我一边脱鞋一边上床，大包大揽地说：“那也不要紧，我晚上继续上班就是。”
“不行不行，不能把你晚上困在那里。”娜娜说，“你的小说还没写完呢，小坡又向你约稿了吧？”
“小坡让我写的稿子，我根本不愿意接受，我写的小说……出路又在哪里？”见她歪着脑袋看我，我打了个比方，“就像我种萝卜，种出来卖不掉，自己不能天天吃萝卜当饭吧？还不如不种。”
“你老同学也拒绝了吗？可惜我那么漂亮一套毛衣。”她有几分惋惜。
“人家生了孩子，我们送份礼也是应该的。”
“我们结婚他们也没送礼。”
“他们结婚我也没有送礼。这不就半斤对5两吗？”
妻子郁郁寡欢，我为了讨她高兴，然后又刮她的鼻子，说她是个小气鬼，如果舍不得，就给我们孩子再织一套，纱褂子就让我母亲编织吧，手艺没有她好，是不是不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