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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拦住他,说:“没关系的,过去我到一中摆地摊,都只带一张小板凳,坐在走廊上,风从两边灌,那样的日子把我锻炼出来了,所以至今还想起老师的教诲:‘板凳要坐10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对对对,”张教授赞道:“你记住了我的话,写作也要这样……”
他始终在对我那说话,让另外两个人有些尴尬,宫如冰有些不满,带着撒娇的口气问:“张教授,你只有他一个高足吗?”
他这才缓过气来似的:“你们也不错,要论学问,吉辰更强。但是但是……”
突然不说了,他在桌子上取出一叠书稿,拍了拍:“但是,文学创作跟做学问是两回事,吉辰,不是我说你,你来你来——”
张教授手一招,让他过去。
吉辰本来坐得最舒服的,坐了一张靠背椅,被老师招呼着,只得走过去,还回头望了一眼,生怕他那张椅子被人抢占了似的。
“我说你磨蹭什么呢?”张老师明显有几分不高兴了,“我没想到,你辜负了我的希望。”
宫如冰也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张老师?他写的不行吗?符合出版社的要求啊。”
“不对不对,”张教授摇头,“你们的要求只是文从字顺,只是紧扣主题。但是,我们的体裁要求不一样,我是这套书的主编,不是出一套资料汇编,我是出一套故事丛书。不是把古文碑文材料里面的人物介绍汇总,用现代话翻译一下——这不是我的要求,我是要编一套大众阅读的丛书,让徽商的形象树立起来,弘扬徽商精神,树立徽商典范,传播徽商故事,所以我们俩岔了。”
吉辰站在他的身边,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这,这些都,都不能要吗?”
宫如冰在他的后面伸长了脖子,为丈夫辩解:“他可是下了大力气,下了大功夫,到处找资料,而且认真考证的呀。”
“但是写得不对路,就像南辕北辙一样,越认真,走得越远。”
“那,是不是我要重写?”吉辰很没有底气地问。
“重写你行吗?就拿吴勉学做书来说,你打算怎么写?”
面对着老师的追问,他后退一步:“我想想,我想想。”
张教授又问我:“我叫你写的呢,让你送书来的时候带个样章给我,你带了吗?”
我后悔今天起早了,赶的不是时候,怎么偏偏跟我的同学两个遇上了,而且,一起到老师这里来,还都为同一本书。古代举子们殿试,也不过如此吧,状元只有一个,当堂竞争,就好像,就好像我要抢别人饭碗一样,有违做人的厚道啊。
何况他是科班出身,现在是学校的老师,与张教授是同事的关系了,我插这么一杠子算什么呢?
我迟疑着,慢慢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就是不愿意上前。
张教授生气,曲起食指的关节,在桌子上敲敲:“我说你们这些学生怎么回事?吉辰,别看你是老师了,你也曾是我的学生,现在也当老师了,却不能领会老师的意图,怎么教书育人呢?”
这话说得太重了,吉辰的脸色变了,我也怪老师,怎么还保留着这样犀利的教风?吉辰也算是学有成就的学生,当他同学面,当他妻子面,这么否定他,让他怎么受得了?我仿佛没听见一样,装着看书架上的书,不管他说什么。突然,听他吼了一声:“李宏达,我说你呢,我叫你过来,你怎么不来?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完成了没有?”
我碍不过去,这才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纸,昨天晚上打好字,今天早上找了一家复印社打印出来,满满两张纸,3000多字呢,越过那两位同学,走到老师桌子跟前,展开来,放在老师的桌子上,吞吞吐吐地说:“我就写了吴勉学做书的故事,不知道行不行?”
“行不行?要我看了再说!”他眼睛一扫,就拍了桌子,“《为了回乡当书商,托梦见了阎王》,这个题目好,吸引读者眼球。”
他跟着看下去,一边看一边念:
“光禄寺这几天传出一件怪事:光禄署丞吴勉学疯了,居然说他死里逃生,到阎王殿里走了一趟才回来。阎王爷说他阳寿已经到了,他苦苦哀求,说愿做好事,赎回生命。阎王问他要做什么好事?他说吃错了药,就因为医书有误,所以回去即使倾家荡产,也要反复校对,重新刊印医药书本治病救人,阎王爷这才放他回到阳间。
“前些日子吴勉学就唉声叹气,精神萎靡不振,仿佛得了大病的样子。衙门里前后请了几个大夫来给他看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给他开了几服药就走了。他吃了药也没见好,一天深更半夜,突然跑出卧室,在院子里狂呼大叫,说他必须要辞官回乡,重新刊印医学书籍,否则阎王爷还要找他算账。”
夫妻两个相视而望,妻子胆子大,问:“张教授,这是什么?”
“这就是故事,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张老师取下眼镜,睁眼望着他们。
“这也未免太通俗了。”
“就是要通俗啊,不通俗,老百姓怎么看得懂啊!”张老师不理睬这个女学生了,对吉辰说,“我不是要你们做学术研究,我不要阳春白雪,我就要下里巴人,李宏达做到了,卖书卖到现在,可能看小说看不少吧,就要这样写法。”
吉辰委屈地说:“这样的故事我没有写过,写不来。”
“就这样吧,吉辰,既然写不来,你就不要写了。”
“他都写了半年了,写了7万多字了……”当妻子的还要为他辩解。
张老师又转向吉辰:“你能像这样写下来吗?”
“我,我没有这样好的想象能力……”吉辰低着头,声音就像蚊子哼。
“这就得了,你就不要再写下去了,让给李宏达写吧——”
宫如冰不满意张教授的决定,问:“吉辰花了半年了,好不容易才写几万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没办法要啊。”张教授果断地说。
“不好吧,李宏达就写这一篇,你老人家就决定要他的,吉辰掌握了那么多资料,让他写下去就是了。”
“吉辰写了半年,我再三催促,也才写一小半,写得还完全不对路,一篇都不能要,谁知道以后能写成什么样子?我的时间很紧急,已经来不及了。”张教授不看她,只看她丈夫,“就是你能按李宏达这样写下来,他一晚上可以写一篇,三个月就能完成,你要写到什么时候?”
“但是,也不能抹杀吉辰的功劳啊——”宫如冰还要据理力争。
我看他们夫妻两个面露苦涩,实在不忍心,毅然决然地说:“还是让给他们写吧。” 张教授瞪了我一眼:“你以为咱们这是演戏?这是孔融让梨吗?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要对我的课题负责,要对读者负责,说定了你写。”
稿费一万块呀,对我是一笔很大的收入,可是我也不能断了同学的财路:他们还没有房子住呢,按照他们的死工资,结婚两年了还不敢要孩子,是不是也因为经济问题啊?最主要是吉辰做了那么多的案头工作,省掉了我收集资料的麻烦,把他的东西完全抛弃,也是一种损失……
我搓搓手,向老师进言:“要不然,他把他这个重新写一下,写一半,我另外再写一半,作为一本书。”
“十几万字的一本书,印出来也就七八个印张,我不能署两个人的名字,文风也无法统一呀。要不然,这样吧,”张教授在书稿上拍拍,“吉辰,把你这些资料拿出来,全部由李宏达重写,再收集一部分资料,我要15万字,你们的稿费三七开吧,但是署名是李宏达的名字,因为他重写,全部都是他的文字,你们两个有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