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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不成熟吗？水到渠成，那也是快得很的事。”
“那怎么快得了？”母亲说，“就是有了对象，还要谈两年，然后筹办婚事一年，结婚了以后，还有一年多才能生孩子……你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啊？我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那一天呢。”
我心里一咯噔：“妈，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了？”
“身体里的病，看不见，摸不着，又塞个什么支架在里面？谁知道它是不是哪天垮了呢？”她神色黯然了，“我就你这么个儿子，我们俩相依为命，你总要让我看见下一代吧。”
母亲还有点知识文化，怎么也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封建伦理呢？我有心再问问父亲的事，可是怕挑起伤疤，让她心痛，于是扯开去，反问道：“妈，你不能老催着我呀，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
“我自己有什么？我就等着抱孙子呢。”
有的话，我一直憋在心里头没有说，这个时候，我们都心平气和，正好说这话了。于是，一边擀面皮，一边轻轻地说：“妈，我觉得吧，不仅我应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你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
“我考虑什么？”
“您还没有到50啊，为什么不能走一步呢？”
她明明听懂了我的话，却明知故问：“啊，我走哪去？儿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哪里也不去。”
“你没有考虑重新组织家庭吗？”
“什么？我们相依为命20多年，看我年老体弱，你要赶我走了？容不下我了是吗？”母亲说着说着，泪盈于睫，眼眶就湿润了，手里的一个饺子居然捏破，沾了一手的饺馅儿。
没想到母亲这么脆弱，我心慌意乱，赶紧扯了抹布来给她擦手，忙不停地说：“我的妈呀，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赶你走呢？我还等着你给我带孙子呢。只是觉得，我要结婚了，你老人家更孤单了。”
“怎么会呢？你成家了，家里添人进口，不就热闹起来了吗？”
有些话我不好说，当小夫妻两个亲热的时候，单身的母亲看见，将会是个什么滋味？这也是我不太热衷于谈恋爱的原因。我当儿子的是人，母亲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年纪也不大，长得也很清秀，过去还说为我操劳，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情。
现在我已经能够挣钱了，她也基本上解放出来了。就是有租书业务的时候，那也是在每天傍晚与晚上，白天都有大量的空闲时间，我又不在家里吃中饭，她一个人怎么消磨时间呢？最多看看闲书，和别人的交往都不多，她的下半辈子，难道只是为儿子为孙子忙吗？
我一边擀着面皮，一边思索着，怎样打开她的心结？擀面皮的手劲太大了，面皮薄得像纸一样，母亲包的饺子还没有捏紧，肚子已经绽开了。
“怎么回事？思想开小差了。”
“我在想，真正的热闹，是家里有4个人。”我斟词酌句地说。
“等你们添了孩子，不就有4个人了吗？”
“那也应该有5个人，才是真正的热闹。”见母亲的眉毛挑动了一下，我干脆趁热打铁，“妈，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的孩子不但有奶奶，而且有爷爷，三代同堂，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母亲突然生气了，把手中的饺子往桌子上一甩，扑面像灰尘一样，一定把我染成个小白脸，马上叫起来：“眼睛眼睛，我的眼睛里有面粉了……”
如果放在以前，母亲一定手忙脚乱给我擦眼睛了，可是现在，她气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没好气地说：“怎么了？你还想着你父亲是不是？”
我好放下擀面杖，自己扯毛巾擦了脸，擦了眼睛，这才大惊小怪地反问：“我父亲？我还有父亲吗？他不是早就死了吗？起码，在我心中他是早就死了的，我怎么会让他回来？”
母亲眨眨眼睛望着我，气色好了一点，反问我什么意思？
我把她摔破的那个饺子捡起来，肉馅放到盆里，面皮揉进面团里，然后说：“妈妈耶，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过去的事情随他去了，不要再提起。我是说，你把我抚养成人了，我们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儿子有再大的孝心，也不能每天陪着你吧？不是儿子不愿意陪伴你，是我们白天上班都在外面，你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应该找一个人来陪伴你，你们互相说说话，要么一起干干活，要么一起出去玩玩……”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都老了，还来找这个麻烦？”她很厌恶地否认了。
“老伴老伴，老来相伴，何况您不老，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才活一半的年龄了，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新生活？”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现在过的是旧生活吗？”
“你老人家千万别想岔了，我不是想您出去，而是想招人进来，我想，我的后代如果有个家，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双全，爷爷奶奶双全……”
“你怎么现在跟我谈这样的问题？”
“因为我大了，我是个男子汉了，我能够养活您，包括你的老伴。”
我知道，母亲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在我们住在梧桐街的时候，母亲就是当地比较出众的女人，不仅有个大学生的儿子，而且勤劳朴实，眉清目秀，善良和气。
我也听说过，有人给她做媒，更不用说对门的邻居——也就是叶柳柳的父亲，有事儿没事儿，都喜欢往我家跑，想尽办法找母亲搭话。我很生气，只要看见他在我们家，我就在家里弄得噼里啪啦响。哪怕我在楼上，听到下面有他的声音，我也故意在楼上捶楼板，甩东西。
母亲不高兴了，问我捣什么乱？开始我不声不响，后来忍不住了，有一天，我干脆问母亲：“对面那个剃头的老到我们家干什么？”
她还有几分诧异：“远亲不如近邻嘛，偶尔走动一下，也没什么妨碍吧。”
“怎么没有妨碍？妨碍了我的心情。”我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人不错啊？”
母亲埋头做汗衫，一声不响，过了许久，才果断地摇头：“没什么好的。”
“好，那我们就让他少来。”我还一本正经找了叶柳柳，“拜托了，我在家里要看书，我母亲要赶生活，以后让你爸少到我家来。”
我这样说自然很伤人，但是，那个时候，叶柳柳的心思在我身上，以为她父亲会妨碍我们的交往，在家里一哭二闹的，我都听见她斥责她父亲的声音，那以后我家里才安稳了。
现在提到这个问题，我还是觉得那不是合适的人选，就好像我和叶柳柳不合适一样。
听到我这样说，母亲沉默寡言了，再也不说话，包完了饺子，她才站起身来，让我烧开水去，她来收拾桌子，说要把饺子全部煮了。
我说，我们能吃这么多吗？
母亲说，包好的饺子不煮了就会坏。
我说，那我们买个冰箱吧，大年三十上午，可能家电商场还没有关门。
她说没那个必要，那玩意儿伤电，费钱，要想饺子不坏，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放到屋檐下。
“没有老鼠，还有猫呢，不会吃了吗？”
她拿了一个大篮子，里面铺好纱布，然后把饺子一个个放开，上面再盖一条毛巾，挂在屋檐下面。外面冰天雪地的，屋檐下的冰溜子像一把把倒悬的宝剑，呵，这到是个好办法，我称赞母亲真是聪明，她这才有几分笑意：“这就是生活的智慧。”
那样的事情点到为止，我也不多说了，中饭一个人吃了一碗饺子，还剩了一大碗，母亲把它晾开，还翻了几次，说这样饺子不粘在一起，顺手放进厨房，然后就烧晚上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