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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好崇高的品德!我刮目相看,还没说出赞许的话,他又告诉我,想做书源于他的乡贤——他是徽州人,徽商文明天下,被称之为灰骆驼,其中有闻名全国的书商,问我知道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呵呵,这个乡贤有意思,高官厚禄全部放弃了,他最大的理想你知道他干什么?回到故乡,去当书商,不仅仅是卖书,最主要是做书。”
还有这样的事?我突然感兴趣了。要知道,虽然我对历史研究得少,但知道古代读书人的理想和追求:“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读书人读书的目的就是当官,不当官去做生意,是不是那人当官很辛苦,很不自在?
“哪里呀?这人当官可是个有吃有喝有钱的皇帝近臣。”
我看他总是卖关子,追问他到底说的是谁呀?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可是真真实实的历史啊。”
“故事?什么故事?”对面上下铺的船上旅客,听说有故事,都伸长了脖子要听。还招呼着隔壁的也来听,把我们这张床铺围得水泄不通。
当过老师的有口才,马上精神就来了,坐直了身子,给我们讲起来:
这人是明代的光禄署丞,名字叫吴勉学,字师古。这名字取得好吧,一听就知道,他是勤奋学习的好学生,当然能够一路的升官发财,最后在光禄寺当官。不要以为这是个和尚庙,其实是个衙门,在京城掌管皇室祭品、膳食及招待酒宴等。没有多大的责任,却有许多好吃的,好喝的,还能见到许多大排场,你说这样的官不风光吗?
但是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招待所所长,只不过是国家级的,高级一点,管理一些锅碗瓢盆,火炮香烛,一年也用不到几回,与民生无益。他就想,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可好,不是回家卖红薯,而是回家去做书。
就这个官儿,也比县令大一两级啊,不是想不干就能不干的,为了辞职不干,他还编了一个故事——什么故事?为了回乡当书商,托梦见了阎王。
一听说有故事,船里面人正闲着,纷纷围拢过来,看我坐在床边侧着身子,吕经理说:“你到你上铺上睡吧,免得把其他人挡住了。”
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他又把我赶开了,我爬到商铺,能听得清楚明白。他接着讲下去:
光禄寺这几天传出一件怪事:光禄署丞吴勉学疯了,成天口里喊着什么“阎王爷”“阳寿”“吃药”什么的。唉声叹气,精神萎靡不振,仿佛得了大病的样子。衙门里前后请了几个大夫来给他看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给他开了几服药就走了。
他吃了药也没见好,一天深更半夜,突然跑出卧室,在院子里狂呼大叫,说他必须要辞官回乡,重新刊印医学书籍,否则阎王爷还要找他算账。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说他阳寿已经到了。吓了一跳,这不就是说,马上要短命了吗?他苦苦哀求,说愿做好事,赎回生命。
阎王问他要做什么好事?他说到阴曹地府来,就是因为吃错了药,为什么会吃错药呢?就因为医书有误,所以回去即使倾家荡产,也要反复校对,重新刊印医药书本治病救人。阎王爷这才放他回到阳间。
那时候的人都迷信,但也以为这事荒诞不羁,但是他居然能够把大夫给他开的什么药,出自什么书什么方子,怎么前后矛盾、互相冲突都叙说了一遍。有人回去查找书,一点不假,就相信了。
其实,谁也不知道,吴勉学少年时候就喜欢读医学书籍,“生病”之后根本没吃那些药,反而口口声声说缺少“当归”一剂药。见他说得言之凿凿,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上午班也不能好好上班了,上司就准许他解职归乡。
临走,他去向京城好友陆生辞行,而且还上所借的书,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书里掉出一张纸片,是一首诗:《蒋济民自光禄署丞调主靖安簿满考入京乞致仕赋以送之》,捡起来还给他,问是不是他写的?
吴勉学说,这是顾青写的,不是诗有多好,只是说到心里去了,跟着吟诵道:“黄龙浦南云水乡,八月鲈鱼三尺长。远游不柰乡思苦,归去正及秋风凉。内朝供奉参鹭羽,西江抚字留甘棠。丈夫事业无小大,看取老圃寒花香。”,
听出他的心思,陆生为他惋惜,叫着他的字:“师古啊,说什么阴曹地府阎王爷,是你这小子装神弄鬼哦,十年寒窗苦,就为取功名。你如今高居庙堂之上,为何还要想回乡?”
在人高眼低的京城,陆生是他难得的书友,平常没有书看,都去找他借,也只有他看出来是装病。于是对他说了实话:自己本是徽州西溪南人,出身世代业商的家庭,父母希望他读书做官改换门庭。好不容易官至光禄署丞,他干了不久,就觉得以皇室膳食为专职,每天油盐柴米酱醋茶之类无聊透顶,最苦恼的是没有书读,尽管吃得好住得好,哪抵家中万卷书。
陆生说,自己不是经常借书给他看吗?吴勉学摇摇头,说对方的书没有自家藏书的百分之一,等他回徽州老家,现在借过他一本书,以后可以送他十本书。因为,辞职还乡后,就当个刊刻图书之人,不就有许多书了吗?
陆生为他可惜,接过他手中的诗,指指题目:“你的前任,蒋济民不就从光禄署丞调主靖安簿了吗?做官升迁有望,还有俸禄可以养家糊口啊。”
吴勉学摇头笑道:做官不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如果能印出更多的书的,让天下读书人都受益,书才读得更有价值。普及众生、弃儒从贾,难道不是功德传世吗?
回家之后,吴勉学就用自己的字开了一家名曰“师古斋”的书坊。
明代商业发展,促进了通俗读物、戏剧读本、日用指南、科技用书的兴起。勉学见多识广,家中藏书丰厚,搜集版本更加容易。
但他与别的书肆老板不同,不去制作追赶时尚、谋求利益的畅销书,他要建立功德,重点印刷《十三经》《二十子》《历代史正》等经史子集之类书本,弘扬正统文化,不惜花费巨资刊刻如《资治通鉴》《宋元资治通鉴》《两汉书》《世说新语》《花间集》等,真正是个师古之人啊。
他采取与别人联营的多种方式,比如说,自己出资请专家校勘;自己校勘请其他书商刊印;自己刊刻请其他书贾代销……既增强自身校勘印的力量,同时也缩短了刻印周期,更保证了出书的质量,使其尝校刻经、史、子、集数百种,都雠勘精审。
明中叶的鉴赏大家谢肇涮认为,吴勉学的刻本不亚于宋版。
《四库全书》的编纂者在辑录《河间六书》时,特别赞赏吴勉学的辑刊之功:“《河间六书》二十七卷(通行本),明吴逸学编。勉学字肖愚,歙县人……今存其总目于此,以不没勉学缀辑刊刻之功焉。”他们甚至依据吴勉学刻本校改《世说新语》。
他不光刻印科技史说,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事誓言——要刻印最好的医书。
尽管“冥司案”是吴勉学辞官的托词,民间以讹传讹,仿佛他真到阴曹地府走过一般。其实,新安的医学环境良好,让他从小读了许多医学书籍,具有很广博的医学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