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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彩色的四尺水墨画，最好是三亚那边的风光，有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的寓意，岸边要有两颗椰子树，整个画面是汹涌澎湃的海水，要求我都写下来了，麻烦您转交给他。”说完了，我递上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打开来，抽出了一张图片，一张词条上面写着要求，还有一叠人民币。她也不数一下，又塞给我，问：“你拿这么些钱干嘛？”
我把那些钱放在茶几上，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我可能钱给少了，这就4000块钱，给一点润笔费，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就画一张画，不就花点时间吗？你们给宝宝做衣服，织毛衣，花了多少时间啊？”她把信封里面的卡片和说明取出来，然后又把钱塞给我，“你是大威的老师，娜娜是静柔的朋友，还给我儿子的老师买了两幅著名画家的国画，给你们画张画不是应该的吧？哪要什么钱？要钱就见外了。”
没办法，她把信封塞到我的口袋里，坚决不收。
娜娜就像没听到我们两个的推拉一样，若无其事跑出来，对我说：“我们该走了吧？不能留在这里吃饭哦。”
罗静柔抱着孩子出来挽留我们：“吃一顿饭算什么？大家多聊聊啊。”
我转身就走，朝她们婆媳两个拱拱手：“打扰了打扰了，真的回去有事，以后欢迎到我们那玩去。”
说完，推着娜娜出门，我走在后面，跨过门槛，把信封往往房里一扔，再把门带起来，喊了一声快跑，我们就一溜烟跑了。
上了娜娜的小车，看见曹妈妈追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挥动着，我们的汽车已经发动。
“十分惊险啊，就像武打片一样。”娜娜一边开车，说了句笑话，跟着又有些不快，“4000块钱呀，咖啡店一个月的收入还没这么多。”
我也心痛，却呲牙安慰她：“不要紧不要紧，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等我三本书写好了，可以收入3万，1／8还没有，心疼什么呀？伪君子，真小人。”
“你才是小人呢。”她拍了我一巴掌，打在我肩膀上，一点儿也不疼，就像打灰一样。
我也是个伪君子，说不心疼是假话，为了结婚买房，我的钱基本用光，家具和家中的物件都是娜娜买的，也用光了她的储蓄。办酒宴，买烟酒的钱，都是娜娜从她爸爸那里拿的，结婚收了些份子钱，还了以后，就没剩多少钱了，这4000块钱，也算是一次大放血。可是做人要厚道，别人有是别人的，欠人家的感情无法归还，欠人家的钱财就不应该了，买卖公平，才能做到心安理得。
也不过半个月，我的心不安了。
国庆节的那个上午，梧桐街上，游人如织。按照惯例，母亲还没有到，郑叔叔在楼下，我在楼上，两个人都很忙。尤其是一些大学生来选书，楼上水泄不通，楼下买书的人也不断。
等一阵人潮过去，母亲来了，带来了今天的菜，继父这才上楼，交给我一个大信封，说是一个小伙子送的，见楼上人多，也没有上去。我一看，大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这种字体似乎有点熟悉。信封是胶水粘合的，里面有厚厚的纸，什么东西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是不是报社的小坡送来的？继父说，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也没有见过，长得比较帅气，好像很忙碌的样子，问他是我的什么人？郑叔叔说，他是我的父亲。那个小伙子说，自己有事，麻烦他一定把这封信交给我。
有点明白了，在楼上拆开一看，果然，是宣纸画的画，浅浅的蔚蓝力透纸背，折叠起来的，所以有厚厚的一叠。画得怎么样？我迫不及待打开：“唦——”一阵子微微的响声，脚下一片粉红的纸片——钞票啊。没错，一定是大威送来的，也可能楼上人真多，楼下人也不少，也可能他真的有事，也可能他曾经和我说了那些话，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总而言之，他把画画好了，4000块钱全部送回来了。
我把画纸铺在地板上，哇，好一幅天涯海湾，与我提供的画面差不多：图的左边有两颗高大的椰子树，图的右边是一座小小的山峦，上面殷红点点，像是开满了山花。近景是米黄色的沙滩，上面有几排白色的浪潮，似乎一浪接着一浪，向远方推去，更大面积是浅浅瓦蓝洇染开来，铺成一片，广大无际，越往往远处越深，远远的有一条海平线与淡红色的霞光相接……
视野那么开阔，气势那么雄浑，色彩那么淡雅，既有东方国画的韵味，又有西方油画的深厚，这小子真不赖呀，可能吸收了中西美术的精华，居然有这么显著的进步。我喜不自禁，心里忐忑不安，把钱全部退过来了，这份人情让我怎么还呢？
首先应该道谢，可是，往他们家跑一趟吧，不带钱不好，带钱去他们又不会收，拉拉扯扯的，没完没了，耽误大家的时间，起码应该打个电话，表示收到钱了，收到货了，这份情意留在心里，余情后感。
按道理说，应该我打电话去，因为大卫送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钱收到没有？画收到没有？我应该表态，但是我没有他的电话呀，连他们家的电话都没有，只有打电话给罗静茹，大威在家里，如果在边上听到是我打去的电话，是不是又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有让娜娜打电话。
咖啡店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眼睛闪着亮光，嘴唇张开着，像是翻转的玫瑰花瓣，连声说：“真够朋友，给我们省下4000块钱，够意思够意思。你还没有道谢？跑一趟吧。”
“你不知道吗？我和那位妈妈像打架一样，一个要付钱，一个不收钱，这次你又带什么礼物去啊？”
“是啊，大威妈妈不收钱，他也不收钱，罗静茹更不会收钱了，何必做无用功呢？”娜娜抄起双手，往椅子上一躺，惬意地舒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他们家又不缺钱。”
“但是我们不能闷声不响，总要通知人家，钱收到了，货收到了，非常非常好，感激不尽，你就打个电话吧。”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把手机递给她。
“干嘛要我打电话呢？是送到你的书店去的，写的你的名字，你的画送给你的老师，从前到后，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把桌子抹了一遍又一遍，搜索枯肠找理由：“忘了？最心疼这4000块钱的是你，动用的是你的私房钱，那绘画的是你闺蜜的男人，你就不该道声谢谢吗？要不然，你打通之后，让她叫大威接电话。”
总算糊弄过去了，她打通了罗静柔的电话，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猛夸一通那画画的如何如何好？我们是如何如何喜欢，如何如何感谢画家……一直到我装出要接电话的样子，她才问：“大威呢？我们家这一位要找他说话，说什么？当然是感谢你们家那一位。”
她按下了扩音模式，让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是罗静柔和缓的声音：“不用啦，他就在我身边，你说的话都听见了。对我说就等于对他说了。”
我还是凑过去，对手机说：“大威呀，你真棒，画得越来越好了，祝贺你，谢谢你！”
大威的声音从对方里传来：“谢谢李老师鼓励，我们就不要客气了。”
对方的电话挂断了，我也吐了一口气，终于我和他讲上话了，打破了尴尬，也表达了谢意，了却了一桩心事。
把那幅画托裱了装框，我和娜娜抬到楼上。
“天啊，这么漂亮的画，从哪找来的呀？比我心目中想象的还要漂亮，比实景还要漂亮，快快快，帮我搬进来放沙发上。”雷老师正要出门去上班，开门见到这幅画，倒退了几步，惊呼之后又对卧室喊，“老吕，你来看看，要多美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