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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夫唱妇随，她的言语，很可能就是她丈夫论文的翻版，而她丈夫的论文，一定是大量的引经据典。
果然，吉辰能够把名家语言倒背如流，他说：“陈墨先生评论金庸小说时，是这样说的：‘爱情是有幻觉加入的，是隔岸观景，是以审美形式出现的；而婚姻则更多的是知性，是风雨同舟，是以生活智慧经验的形式出现的。爱情是天马行空，超越现实的；而婚姻却平凡琐碎，牵涉到鸡毛蒜皮，油盐酱醋的……’无论是爱情的浪漫与甜言蜜语，还是婚后的琐碎与平凡。金庸更多的是从人性的角度来书写，这才是最正确的爱情观和婚姻观！”
他们谈得津津有味，但是又不愿意去做讲座，我在上班，也不能耗在这里和他们谈金庸小说，趁他们喘口气的时候，问宫如冰能不能再给我搞20套书来。
“没问题吧，我问问再说。”她跟着就掏出一个精致的手机，拨通了她姨妈的电话，三分钟解决问题。我灵机一动，问她能不能搞到《张爱玲文集》？
“李宏达呀，李宏达，”她用食指点点我，“你真是在商言商，专门找热门的书要，这一套书，既不是我亲戚出版社出的，也不是我出版社出的。”
“但是你们出版社之间总有联系吧，别人我也不认识，就耗到你了，也算你扶危济困是不是？”
“好吧，看在你总是帮助别人的份上，我们也应该帮帮你，帮你创业。”她告诉我，在系统开会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编辑，说不定能够帮忙，于是又拨通了她小巧玲珑的手机。听得出来，那也是个女编辑，两人寒暄了一阵，问起《张爱玲文集》，那边说，她再找找关系，问要多少套？我做了个剪刀手的姿势，宫如冰明白了，说要20套。那边就说，过两天回话行不行？
“你就帮我打电话问问吧，人家在我身边等着呢。”宫如冰催得急，那个编辑就说等会再打电话过来。
放下电话她说：“我这人办事爽快，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所以我有事总是找你帮忙呢，看看又把你们耗上了。”跟着我又把头转向吉辰，“马上要到放学季毕业季了，还想到学校去收点书，卖点书，同学请帮忙啊。”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宫如冰说，看起来，她连以前的事情都知道。
我告诉他们，那个时候还在学校里，刚刚毕业，现在毕业快一年了，再进去属于返校，还是需要得到学校的承认。他们这才答应了，说晚上正要给总务主任家送喜糖，顺便说一声就行了。还笑着说，本来是来看老同学，谁知道是来帮老同学解决问题的，而且还现场办公。
“难道觉得委屈了吗？”我点点他们两个，“你们占据了社会的有利资源，对我们这样的弱势群体伸出援助之手，这是理所当然的，难道……”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传来慧慧的叫喊：“又是你，你怎么还好意思来呀？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顾客——”
又是哪个惯偷来了？我对他们两个说抱歉，他们两个也说该走了，三人一起出门，我就看见大门口站着那个偷书的少年，依然是瘦弱的肩膀，长长的脖子，似乎还长高了一截。被我追赶过，抓到过，教训过，最后还让他母亲来领回去的，现在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他对我印象最熟悉了，此时却有几分委屈，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说：“我不是……我是来买书的，我要买本初中数学复习集……”
慧慧不信他那一套，说这书哪个店都有，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上次还没受到教训吗？
少年费力地争辩着：“老师说，要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92年版的，找了一条街都没有找到，你们书多……”
“哼，就是有你的钱也不够，哪本书不在10块钱以上？”小溪也在边上冷冷地说。
我突然想到我过去买书，遭到老板冷嘲热讽，一辈子耿耿于怀的事，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印象中我有，在书架上找了一圈，找到了，与他的要求一样，抽出出来，递给他：“为学习而买书是好孩子，不应该受到歧视，我支持你。”
尽管是旧书，但看起来像新的一样，他接过去一看书后面的价格，15块8，吞吞吐吐地说：“我的钱，不够……”
“这书送给你的，你手里的钱坐车回家吧，好好学，中考后给我汇报成绩哦。”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像得到宝贝一样，把书贴在胸门口，对我笑笑就跑了。我这才回身和我两个同学打招呼，他们已经出了店门，隔着玻璃橱窗向我挥手。
踏着夕阳的余晖，把身影投进家里，堂屋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尊菩萨，没精打采的样子，帮我带回来的一点美好情愫扫荡一空，这家伙，难道把生意做砸了吗？
他哭丧着脸说：“今天卖了8本书，赚了四五十块呢，但是，但是……”
“但是怎么了？”
“中午打了个盹儿，书架上松了一大截，被偷的书，10本都不止啊……”
这家伙，送我一箱子书，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掉几本书就这么心疼，还是有进步了，但是这样的工作态度，讨饭的日子还在后面。
我气不过，见他苦歪歪的样子，踢了他一脚：“上班还有睡觉的吗？没把你人偷走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我可是每天都要睡午觉的呀。”
“你这个德性，还能自力更生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吗？你现在不是惯宝宝了，你现在没有经济来源了，现在买书的这点本钱，虽然是当初你送给我，我现在还给你，但那也是你父母给你的家当。你把这点本钱败光了，你不但交不起伙食费，你下个月的房租也交不出来，我也不给你落脚的地方了，你露宿街头吧，你四处流浪吧。还记得《红楼梦》中的《聪明累》吗？”
“我不聪明，我累死了活该！”
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恨铁不成钢，又踢了他一脚：“你记不得了吗？教授中国文学的胡老师给我们讲的‘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听我把《红楼梦》第5回曹雪芹写的《聪明累》曲子念完，他突然趴在饭桌上哭起来：“呀，‘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这不就是写我家的状况吗？都怪我父母啊，机关算尽太聪明，难道他们性命有忧吗？”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不好下结论，但是如果只是经济问题，不会上到刑事案件的，能判多少年也不知道，不过将来即使出狱，可能也免去公职。
我很坦率谈到我的看法，突然对他产生更大的同情。过去仗着有钱有势，对我们颐指气使，我们没少受他的气。现在突然乾坤大挪移，世事颠倒了，他现在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我怎么又从奴隶到将军一样，成天教育不良少年，是不是对他太狠了？他还没到纨绔子弟的那个程度，我也毕竟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不过在自立的人生路上先走了一步，没有必要对他这么严厉呀。
于是我对他循循善诱，说他的父母将来还需要他赡养，他必须挺起自己的腰杆，为支撑一个家庭做栋梁。先要解决懒散坏习惯，如果对自己的事情都不负责任，还能指望将来服务于人民吗？还能将来对社会负责任吗？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养成的习惯，哪怕是好习惯，也要因地制宜，能改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