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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五年(第1/2页)
贞观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渭水上的冰在二月初就裂了缝,岸边的杨柳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灰扑扑的枝条一夜之间泛了青,像是被谁蘸着淡绿的颜料轻轻刷了一笔。
黄山村四合院那扇淡青色的玻璃窗被推开了一条缝,晨风裹着泥土解冻后那股特有的腥甜气息钻了进来,把窗台上那盆刚冒头的薄荷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福宝正蹲在窗台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新编好的蚂蚱,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划了两下。
她已经十岁了,个子比六岁那年拔高了一截,脸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渐渐收拢的轮廓线条,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跟六岁时一模一样,像两颗浸在渭水里的黑葡萄。
两个小揪揪早已换成了单马尾,红绳系得利落,垂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银铃铛还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响,只是铃铛被她的体温磨得比从前亮了几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福宝,该吃饭了。”柳含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
福宝应了一声,把蚂蚱搁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跑去。
经过前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辆铁灰色的东西。
那是她爹四年前做的第一辆蒸汽车,虽然早就不用了,但被李默重新上了桐油,换了新轮子,停在那棵树下像个退役的老兵。
福宝伸手摸了一下车架的横梁,铁皮被桐油养得油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收回手,跑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圆桌比四年前又大了一圈,因为人多了。
吴氏和柳杉搬进了东跨院靠里的两间厢房,柳含璋在长安城一家书铺谋了个校对的差事,逢年过节才回来住几天。
柳含沫倒是常住下来了,她跟着李纲读书,兼着教福宝写大字和画工笔,手巧性子也稳,村里人说她像她姐姐年轻时候。
平安已经十岁了,坐在桌边喝粥的姿势比小时候更端正了几分,但他放下碗的时候也会顺手把妹妹手边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十二岁的少女了,眉眼间有了几分长孙皇后的温婉模样,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跟在福宝后面跑的小丫头的影子。
福宝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汁水足,烫得她吸溜了一下。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默:“爹爹,二伯昨天让人送信来说什么了?福宝昨天去学堂了没看到。”
李默放下粥碗:“你二伯说,蒸汽火车已经通到洛阳了。”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真的?从长安到洛阳,坐那个铁皮车,不到两天就能到?”
“不到两天。”李默点了点头,“信上说,第一批商货已经运到了,比马车快了将近一半。”
平安放下筷子,抬起头道:“爹爹,洛阳之后,下一步往哪儿铺?”
“往东,接着往汴州铺,等汴州段通了,再往幽州方向接。”
平安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喝粥,但握着勺子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一些。
他这几年跟着李默看图纸、跑船厂、盯铁轨铺设,对大唐这些年在道路和运输上的变化比同龄人清楚得多。
他知道从长安到洛阳那截铁轨铺了多久,中间熔了多少铁水、打了多少根枕木,也知道那辆能在铁轨上跑的“铁马”是张衡带着马铁头那批老工匠在船用蒸汽机的基础上改了多少次才成的。
洛阳段通了之后,长安的粮、布、铁器能更快地运到洛阳,洛阳的瓷、丝绸、药材能更快地送进长安。
平安想着这些,又喝了一口粥。
福宝已经吃完了包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爹爹,那蒸汽火车比爹爹那辆老蒸汽车快多少?”
“快很多,一车能拉的东西也多。”
“那福宝能坐一次吗?就一次,坐到洛阳去看看!”
李默看了她一眼:“等你课业考过《论语》全篇,就带你去。”
福宝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考过《论语》全篇还差不少功夫,但爹爹既然开了口,那就有盼头了。
柳含沫在旁边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上个月她帮福宝温习《论语》的时候,这丫头把“吾日三省吾身”背成了“吾日三顿饭省”,气得李纲胡子都抖了三抖,戒尺在桌上敲了七八下才让她重新背对。
但今天早上她路过福宝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细碎的背书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她愿意等。
长安城外的铁轨铺设工地上,春日的阳光把新铺的铁轨晒得微微发烫。
马铁头蹲在轨道旁边,用手里的铁锤敲了敲枕木,又弯腰检查了一下固定铁轨的螺栓是否松动。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比十年前更粗糙了,但依然稳当,握着铁锤跟握着自己的手指一样自然。
“马师傅,下一段铁轨什么时候能铺好?”一个穿着工部差服的年轻官吏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汗。
马铁头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那片已经平整好的路基道:“再有个把月就能铺到华州,要是天气好,入夏之前能接到洛阳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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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一些,但那股子笃定劲儿一点没减。
年轻官吏低头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正在铺设的灰白色路基和路基上那道锃亮的铁轨,感慨道:“五年前咱们还在渭水边试烧蒸汽船,现在铁轨都快铺到汴州了,日子过得真快。”
马铁头没有接话。
他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着几颗新的螺栓,顺手把一节松动的枕木固定得更牢了一些。
他想起当年李默蹲在铁匠铺门口,用炭笔在地上画那辆蒸汽车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时候他没想过那些线条会变成眼前这条横贯东西的铁轨,也没想过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人,有一天会让整个大唐的路都跟着他的炭笔走。
长安城太极殿,早朝散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百官鱼贯而出的时候,几个年轻官员还在回廊上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掩不住的兴奋顺着风向飘出去老远。
“……听说今年还要加开一趟从长安到扬州的船班。”
“扬州...走运河?”
“走运河,但用的不是帆船,是新式蒸汽船,张衡大人说那批船比渭水试航那艘又改进了不少,吃水更浅,速度更快。”
“那从长安到扬州,原来走水路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那用新船呢?”
“张大人说四五天就能到。”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四五天…那跟坐马车去洛阳差不多了。”
“何止差不多,载货量比马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廊上的议论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听不清了。
李世民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看了一会儿那些年轻官员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了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那份来自户部的汇整册子。
封皮上写着“贞观十年春,漕运盐铁诸项汇总”几个字,是房玄龄的手笔,字迹工整端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开头那行数字上。
那行数字比去年翻了好几倍,比前年翻了更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前滑行,连带着整个大唐的赋税、商流、粮运都在跟着加速。
他看了很久,慢慢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御案左上角那摞已经批阅过的文书的顶上。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已经冒出满枝新叶的槐树,深呼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八年前在黄山村,四弟蹲在井台边上,用手里的小铲子给那棵新栽的桂花树培土,他蹲在旁边问他那水泥路铺到长安城外花了多少工夫。
当时四弟只回答了两个字:“值得。”
那天下午,李世民批完了最后一批奏折,把朱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条铁轨,看看那辆从铁轨上走过来的铁马车,看看那些被运上蒸汽船的货物和那些正在用新路新船做买卖的百姓。
他翻身上了马,带了两三个人,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一路向西,走到城外那片还没完全收工的工地上时,看到一群工匠正蹲在铁轨旁边...
有人正往枕木上敲螺栓,有人在拉线测量,有人在铁轨上推着一辆平板小车,哐当哐当响着走过刚铺好的一段,像是在给铁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它能稳稳当当地承载那些即将驶过它的蒸汽铁马。
李世民翻身下马,走到那个推着平板小车的小工旁边,弯腰看了看车轮贴着铁轨时留下的那道细密痕迹,又沿着铁轨走了一段,在刚铺好的路段尽头停下来,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那条锃亮的铁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长安城灰扑扑的城墙脚下,在视野尽头拐了一个弯,被树木和田野遮住了。
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屑混在一起的那种特殊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太平坊那所新式学堂是四年前张衡牵头,由工部拨银建造的,每年招收学生三百人,不收束脩,不限出身,贫寒子弟也能入学。
李纲如今是这座学堂的首席教习,但他每个月仍会抽出几天回黄山村指导一下平安和李丽质的功课。
福宝的课业,如今大部分由柳含沫帮着督导,李纲每回来检查一次,看她的进度是否符合预期。
柳含沫今天正坐在学堂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诗经》,指尖沿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行字慢慢滑过去。
她旁边坐着两个年岁跟她差不多的小姑娘,正跟着她低声诵读,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阵细碎的风声,撞在窗棂上又弹回来,轻轻散开了。
窗外的梧桐树冒了满枝新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把日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桌面上。柳含沫放下书,侧头看向窗外,忽然看到福宝正蹲在学堂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专心致志地逗一只蚂蚱。
柳含沫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念那首《关雎》了。
关于蒸汽火车的消息传到洛阳以东更远的地方时,已经是二月下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