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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沈渡(第1/2页)
沈渡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大夫来看过,说他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没有伤到筋脉,好好养着就不会落下残疾。身上还有七八处擦伤,后背有一大块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肋骨没断,但咳嗽的时候会疼。大夫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叮嘱每天换一次药,饮食清淡,少动怒,少说话,多休息。
翠儿每天去送饭,送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怕沈渡。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的伤。每次看见他拆纱布换药的时候露出的伤口,她的脸就白了,嘴唇哆嗦着,饭放在桌上就转身跑,一秒都不想多待。
第二天换药的时候,沈渡自己拆了纱布,自己上的药。他左手不方便,用牙齿咬开药瓶的塞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时候嘶的一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好,一只手操作,缠得比大夫还整齐。
第三天,他下床了。
林晚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听见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一个身上有伤的人该有的步子。
沈渡走进正厅,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晚手里的茶盏,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换了一身衣裳。翠儿找出来的一件旧袍子,深灰色的,是林丞相年轻时候穿的,料子是细麻布,洗得发白,穿在沈渡身上有些短,袖口露出手腕,脚踝也露了一截。他的头发洗过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绑在脑后,脸上和左臂上还缠着纱布,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
“你不躺着,下来做什么?”林晚放下茶盏。
“躺够了。”沈渡的声音比三天前好多了,不哑了,但还是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有饭吃吗?”
翠儿从厨房端来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沈渡面前。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酱黄瓜,切成薄片,用香油拌过,闻起来很香。沈渡端起碗,没用勺子,直接对着碗沿喝,三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酱黄瓜两筷子夹完,筷子搁在空碗上,看着翠儿。
翠儿看了看林晚,林晚点了点头,翠儿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也喝完了,沈渡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林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昨晚写的。她把纸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像女子的笔迹,倒像常年临帖的文人的字。上面写的是京城几处势力的分布,朝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以及原书里提到的几个江湖势力的据点。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打了问号。
沈渡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从一个名字移到另一个名字,遇到画了问号的地方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
“你想让我帮你杀人?”他问。
“不想。”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林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很重,她喝惯了,不觉得难喝。
“你从哪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微微弯曲,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南。”
“谁在追杀你?”
“江南沈家的人。”
林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原书里提到过江南沈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世家,以剑术和经商闻名,生意遍布大靖各州县,家财万贯,门下食客上千。沈家现任家主叫沈重远,生了三个儿子,沈渡应该是其中某一个。
“你是沈家的人,为什么要跑?”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笑但又不是笑的表情,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露出的牙齿只有一瞬,然后就收回去了。
“因为我杀了人。”
翠儿正在收拾碗筷,手一滑,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她顾不上疼,抬头看着沈渡,眼睛里全是惊恐。
林晚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我杀了人”这三个字跟“我吃了饭”一样寻常。
“杀了谁?”
“沈家大少爷。我大哥。”
翠儿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没摔东西,但手指上的血滴在了碗碎片上,红和白混在一起,看着刺眼。
林晚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所以你大哥的人在追杀你。”
“对。”
“你从江南跑到京城,跑了多远?”
“一千二百里。跑了十七天。”
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才松开。
“你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浅了一些,像稀释过的茶水。
“你打算让我待多久?”
“看你能做什么。”
沈渡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房梁。房梁是楠木的,粗大,漆成暗红色,上面雕着云纹,工艺精细,每一朵云都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林晚。
“我能做很多事。杀人、放火、偷东西、打架、探听消息、护送人、看家护院,只要你用得上,我都能做。但我不做一件事。”
“什么?”
“不杀无辜的人。”
林晚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杯底剩下几片茶叶,她用手指捻起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这里没有无辜的人给你杀。”她说,“但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京城的人不认识你,江南沈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丞相府里来。你在这里养伤,伤好了之后帮我做一些事,我不会亏待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白纱布。纱布上那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幅很小的地图。
“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个坏人?”
“想过。”
“那你还救我?”
林晚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是先翻墙再落地的。你翻墙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墙头,那一撑的力道是往上托的,不是往下按的。一个在逃命的人,翻墙的时候只会想着快点翻过去,不会考虑落地的时候会不会摔伤。你撑那一下,是因为你不想摔进池塘里弄出水声被人发现。”
沈渡的手在膝盖上停了。
“你身上有伤,但你落地的声音很轻,说明你的功夫很好。功夫好的人,杀人不会只杀一个。你杀了你大哥,但你没杀追你的那些人,你只是跑。跑了一千二百里,跑到京城,跑到长公主的园子里,跑到我的面前。”
林晚顿了顿,把桌上那排茶叶拢到一起,用手指压了压。
“一个功夫很好的人,杀了人之后不继续杀,只是跑,说明他杀的这个人非杀不可,但他不想杀更多的人。这种人不是坏人,至少不是纯粹的坏人。”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正厅外面有鸟叫,是一只麻雀,停在竹子上,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竹叶被它扑棱下来的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
“你多大?”沈渡忽然问了一句。
“十五。”
“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
“十五岁的人,也不该杀自己的大哥。”
沈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牙齿。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吱呀一声。他的个子很高,站起来比林晚高出一个头还多,深灰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很短,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已经愈合了,疤痕是白色的,在日光下反光。
“我留下。”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在丞相府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家的人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会连累你。”
“可以。”
“第二,我帮你做事,但我不是你的奴才。我不会跪你,不会叫你小姐,不会对你唯命是从。你让我做的事,如果我觉得不对,我可以不做。”
“可以。”
“第三,我要一把刀。”
林晚想了想,点了头。
“刀的事,我去想办法。”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服从,是一种类似于……林晚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转身走出正厅,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灰。他走回东厢房,关上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门关好了,而不是在摔门。
翠儿蹲在地上,碗碎片已经捡完了,但她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用嘴含住指尖,吸了两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姐,这个人太吓人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东厢房那边听见,“他真的杀了他大哥?亲大哥?”
“真的。”
“那您还敢留他?”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窗户纸上又映出了那个人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左臂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检查伤口。
“一个人杀了自己的亲大哥,说明他狠。但他跑了一千二百里没杀一个人,说明他有底线。有底线又狠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毒药。”
“那您打算怎么用?”
“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翠儿看着林晚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小姐您怎么变得这么大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伤口不大,像被纸割了一下,细细的一条红线。
她把碗碎片包在一块布里,打了个结,准备拿出去扔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姐,苏姨娘那边的人昨天在东厢房附近转了两圈。奴婢看见了,没敢声张。”
林晚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谁?”
“苏姨娘身边的王妈妈,就是那个总穿绿比甲的。”
“她看见沈渡了?”
“应该没有。沈渡那两天没下床,窗户也关着,她看不见。但她在院子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林晚想了想,转身走进正厅,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了墨。
“翠儿,帮我磨墨。”
翠儿把手里的布包放下,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墨锭是上等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带着一股松烟的香味。翠儿磨墨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用力,画着圆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
林晚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又加了两行,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明天我去一趟国子监。”
“去找沈祭酒?”
“去找沈婉宁。”
翠儿磨墨的手停了。墨锭搁在砚台边上,磨面上沾着墨汁,顺着砚台的边沿往下淌了一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团黑色的圆点。
“小姐,您上次不是说让沈小姐帮您找书吗?那几本书有消息了?”
“不知道。但该去问问了。”
林晚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子还是那几株竹子,叶子比前几天黄了一些,秋天快到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换下来的脏水,颜色发黄,混着药渣和血丝。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把水倒了,铜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然后他端着空盆走回东厢房,关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完成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林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台上落了一片竹叶,黄绿色的,叶尖已经枯了,卷成一个细小的筒。她把竹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眼,轻轻吹掉了。
竹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到墙角,跟其他落叶堆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甜水井胡同。
这次翠儿没跟着。林晚让她留在府里看着东厢房,顺便打听苏姨娘那边的动静。翠儿不太乐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但林晚说了“那盒胭脂还要不要了”,翠儿立刻闭了嘴,乖乖留下来。
马车还是刘叔赶的,今天走得慢,路上人多,好几辆马车挤在巷子里,谁也不让谁,堵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过去。
甜水井胡同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巷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墙头上的狗尾巴草比上次长高了一些,穗子已经变成了浅黄色,风一吹就弯了腰。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有些已经掉了,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
黑漆门上的铜环还是那么亮,像被人天天擦。
林晚叩了三下门,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就开了。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老苍头,花白的胡须,满脸褶子,眯着眼睛把林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大小姐请,小姐在书房等着。”
林晚挑了一下眉。
上次来的时候,沈婉宁是在花厅见的她。这次换成了书房。书房比花厅私密得多,说明沈婉宁这次要跟她说的事,比上次更不方便让人听见。
书房在花园的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不大,但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门开着,林晚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墨香,比上次在花厅闻到的浓了很多,像有人在屋子里研了很多墨。
沈婉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有的翻开扣在桌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夹着纸条。她的头发没有梳髻,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绑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她的圆脸更圆了。
她看见林晚进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她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把林晚拉进来,然后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确认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暗了一些。窗户虽然大,但今天阴天,光线不足,沈婉宁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找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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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些书。
沈婉宁从一叠书的中间抽出一本,放在林晚面前。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标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
“这是《观人鉴》的下半本。”沈婉宁说,“上半本在我爹书房里,下半本我一直没找到。前几天我去国子监藏书楼找一本《诗经》的注疏,在顶楼一个没人用的书架后面翻到了这本。它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不知道是谁藏在那里的,藏了很多年,木板上全是灰。”
林晚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观人七法,第七法最重要,前六法皆为第七法铺路。”
字迹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很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观人第一法:观其目”。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字,讲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性、情绪、意图。写得细致,但文字晦涩,用了很多典故,有些地方引用了林晚没听过的古书。
她快速翻了一遍,把整本书的框架记在脑子里。七法分别是:观目、观言、观行、观友、观断、观变、观心。前六法都是技巧,第七法“观心”只有一句话——“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此法无定式,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能借我抄一份吗?”
沈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可以,但不能拿走。我爹每天都要来书房,万一被他发现这本书不见了,他会翻遍整个府邸找。你在这里抄,我帮你看门。”
林晚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宣纸,挑了最薄的一种,又挑了一支笔尖细的毛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但不是胡乱快。她的字写得很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她一行一行地抄,不漏一个字,不错一个字,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跟沈婉宁一起辨认,猜出最可能的字,在旁边画一个圈,表示存疑。
沈婉宁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院子里偶尔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她就偏头听一下,确认是风不是人,才转回去。
抄到一半的时候,沈婉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小姐,你那天在安阳侯府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过,又写完一行字。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苏轻瑶的脸打得很疼。”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没打她。她自己选错了琴。”
沈婉宁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打了个喷嚏。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我见过苏轻瑶。去年我爹的寿宴上,她跟我爹的学生一起来的,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像一朵小白花。我爹的学生们都被她迷住了,一个个争着给她倒茶递点心,她来者不拒,每个人的好意都收了,但谁也不得罪,每个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林晚又写完一行字,蘸了蘸墨。
“你很讨厌她?”
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讨厌。我只是觉得她很累。要维持那个样子,每天得花多少心思?笑要笑几分,话要怎么说,手要怎么放,眼神要往哪看,每一样都要算,算错了就全盘皆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有点讨厌她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五张被换过弦的琴。她为了出风头,让那么多无辜的小姐在众人面前出丑。那些小姐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挡了她的路。”
林晚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了,抄了小半个时辰,手指上沾了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黑了两道。
“你很在意公平。”
沈婉宁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你不也在意吗?”她说,“你换回那些琴弦,不就是因为不公平?”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继续抄。
又抄了半个时辰,整本书抄完了。林晚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摞好,用镇纸压住,等墨迹干透。沈婉宁走过来,拿起原书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回那两块木板中间,塞进书架后面的缝隙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老国师?”沈婉宁问。
“抄完就去。”
“你知道老国师住哪吗?”
“普济寺。”
“他不在普济寺了。”沈婉宁说,“他前天就走了,去云游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国师走了。
原书里没有这个情节。在原书里,老国师一直在普济寺住着,直到苏轻瑶当上太子妃之后才离开。现在剧情已经变了,老国师提前离开了,原因不明。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林晚问。
沈婉宁想了想,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是宣纸,被折了好几折,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谢谢。”
“不客气。”沈婉宁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你帮我想办法进宫的事……有眉目了吗?”
林晚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沈婉宁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快了。”林晚说。
沈婉宁的手松了一点。
“快了是多久?”
“一两个月。也可能更快。”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目送林晚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出黑漆门,直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原书里没有写老国师有什么固定的居所。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每次出现都是随缘,遇到有缘人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然后继续走。
林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嘶鸣了一声,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林晚的身体往前冲,手撑住了车厢壁才没摔倒。翠儿没在车上,没人扶,她自己稳住身体,掀开车帘往外看。
刘叔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马脖子上的鬃毛被勒得竖起来,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些尘土。
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全白,白得像雪,长到胸口。穿着灰色的僧袍,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路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看着马车,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国师。
林晚从车上跳下来,裙角在车板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走到老国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老国师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小,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子黑得像墨,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老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大,但走得很快,林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翠儿不在,刘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
老国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马车进不来。林晚回头对刘叔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然后跟着老国师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果壳上。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老国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丞相府的花厅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石榴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跟上次在普济寺后院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壶的样式都一样。
老国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老国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抄的那份《观人鉴》,拿给我看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铺在石桌上。纸有些皱了,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老国师低头看,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那个字,让林晚看。
看到第七法“观心”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朝上,红艳艳的。
“你回去,每天找一个人,用这七法去观察他。看他的眼睛,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看他交的朋友,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看他遇到变化怎么应对,最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那半颗石榴往林晚面前推了推。
“什么时候你能在一个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动手之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撒谎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你就悟到了。”
林晚把那半颗石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裂开的石榴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国师,您为什么帮我?”
老国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因为你是个有趣的人。”他说,“有趣的人不该死得太早。”
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七天之后,你来这里找我。把你这七天观察到的东西告诉我。说对了,我教你更多。说错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半颗石榴,石榴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甜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得发亮的石榴籽,然后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她走出巷子,刘叔还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路边,马低着头在吃地上的一小堆干草。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上了车,林晚把那叠抄好的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七法。
“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
她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节奏的,像一首很慢的催眠曲。车厢里光线昏暗,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在车壁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的钟摆。
林晚在想苏轻瑶。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她怕输。”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是木板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大概是用来堵风的。
苏轻瑶怕输。她怕输给任何人,更怕输给林晚。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眼泪和笑容,背后只有一个驱动力——她不能输。因为她是从庶女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她输不起。输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就是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心。
林晚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有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有几个书生站在书铺门口翻书,翻了一会儿没买,把书放回去走了。
她把帘子放下,车厢里又暗了下来。
七天。
她有七天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