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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劳工(第1/2页)
窗外的草坪还是那样绿,那些老橡树还是那样立着,可他觉得,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他想起她说的“迟早会有危机”,想起她说那四个字时嘴角那点淡淡的弧度。她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警告,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
她说对了。
他把那些股票在崩盘前卖掉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宾利来找过他。
那天宾利坐在他对面,手指攥着帽子,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工厂撑不下去了。
市面萧条,货物卖不出去,工人等着发工钱,银行不肯再借。他把能借的都借了,把能押的都押了,最后坐在达西面前,说“我需要一笔钱”。
达西借给了他。不只是因为朋友义气,更是因为宾利刚刚成了父亲。
他把钱借出去了。然后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把那些运河股票、矿业股票全部挂出去了。不是他预见到了崩盘,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数字,那些往上涨的数字,不是真的。
宾利的工厂是真的,那些工人是真的,那些卖不出去的货物是真的。可那些股票不是。它们只是数字。
他卖了。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读着这份关于铁路的报纸。那些勘测队,那些补偿方案,那些关于土地入股的争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彭伯里的草坪白得没有一点瑕疵,那些老橡树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像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一起。他想起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想起那些从工厂里被赶出来的人,想起那些举家逃往新大陆的人。他们等不到雪停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文件——彭伯里的地契,那些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土地。他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铁路不会从彭伯里穿过。这里太偏了,勘测队画的线从南边过去,离这里还有好几英里。
可他想,那些地被铁路穿过的人,那些站在田埂上看着木桩插进自家麦地的人,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入股比现金好。
他们信他。他是达西,是德比郡最大的地主,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邻居。他说话,比那些从伦敦来的、穿着体面外套的陌生人管用。
他把地契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写给伊丽莎白。
“赫歇尔夫人:我在报纸上读到了铁路议案通过的消息。彭伯里不在线路范围内,可我认识沿线的一些地主。他们犹豫,不知道该选现金还是入股。我可以去跟他们谈。不是代表政府,不是代表铁路公司,只是作为邻居。菲茨威廉·达西。”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窗外雪还在下,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里,乔治安娜和达西夫人正围着壁炉烤火。乔治安娜手里捧着一本书,脚搁在炉边的矮凳上,袜子被火烤得微微发烫。达西夫人在绣一条手帕,针脚细细密密的,像她这个人。她们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哥哥,你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了。”乔治安娜把书放下,“外面下雪,你也不出来走走。”
达西在她们对面坐下来。炉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写了一封信。”他说,“给赫歇尔夫人。铁路的事。”
乔治安娜和达西夫人对视了一眼。
“你要帮她?”达西夫人问。
达西点了点头。“沿线那些地主,有人还在犹豫。我认识他们。我去谈,比伦敦来的人管用。”
乔治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她嘴上不饶人。“哥哥,你这是——终于想通了?要学玛丽,为社会做点贡献了?”
达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可乔治安娜看见了。
“不是贡献。”他说,“是欠国家的。”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了。
***
消息是在十二月第一个星期见报的。
《泰晤士报》在第三版登了一则公告,篇幅不大,标题却很醒目——“铁路公司招收劳工,数万人规模,集结点分布铁路沿线”。
下面列着一长串地名: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斯托克波特,还有那些从勘测队图纸上刚刚诞生、连当地人都不太熟悉的新站点。
每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招多少人,什么时候开工,工钱怎么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劳工(第2/2页)
报童们举着报纸在街角喊号外。
声音从舰队街传到白教堂,从那些挤满了人的济贫院门口传到那些门可罗雀的工厂宿舍区。
有人掏出最后一个便士买了报纸,看完,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不是回家,是去收拾东西。
济贫院门口的队伍那天短了一截。
不是那些人散了,是他们走了。克劳福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报纸,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床铺。
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些人把济贫院发的那件旧外套也留下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像是觉得用不上了,该还给谁。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旁边的助手说:“把那些被褥收起来吧。洗干净。也许还有人会回来。”
助手应了一声,去抱那些被褥了。克劳福德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了的床铺。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也许不会回来了。
集结点设在铁路沿线那些小镇的边缘。
不是镇中心,是那些空旷的地方——收割过的麦田,废弃的采石场,曾经堆过运河挖出来的淤泥、后来长满了野草的荒地。勘测队的木桩还插在那里,系着的红布条被风吹雨淋了一个秋天,颜色褪了大半,可还是能看见。像一只一只小小的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指着方向。
来的人在木桩旁边集合。天还没亮透就开始有人来了。从济贫院来的,从那些关了门的工厂来的,从那些把最后一点积蓄都赔进了股市、房子被银行收走、全家人挤在亲戚家阁楼里的地方来的。
他们裹着能找到的最厚的外套,有些人的袖口磨破了,有些人的领子是歪的,有些人脚上的鞋不是一双——一只深棕,一只浅棕,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人已经站了一大片。没有人排队,没有人组织,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有的蹲着,有的靠着那根木桩,有的坐在地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灰蒙蒙的晨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些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大群正在喘息的、看不见形状的活物。
然后工头来了。他穿着一件厚呢子外套,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他站在人群前面,把名册翻开,开始念名字。
被念到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接过一把铁锹,或者一把镐头。有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铁器沉甸甸的分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了。
人群中有些人不太一样。不是外套的料子,是那种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得太直了,下巴微微仰着,像一个人被训练了太多年“体面人该怎么站”,现在想改也改不过来了。他们站在那群缩着脖子、弓着背的人中间,像几根插错了地方的木桩。
工头念到名字的时候,他们也走出来。
接过铁锹的时候,动作是生疏的——不知道该握在哪里,不知道该用哪只手在前哪只手在后。铁锹在他们手里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沉甸甸的,不听话。
他们红着脸,低着头,走到自己分到的那一段。
旁边的人已经在干了。铁镐举起来,落下去,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些动作是熟的,是很多年练出来的。不是练过挖铁路,是练过挖运河、挖矿、挖所有需要力气才能挖开的东西。
那几个脊背挺得太直的人也开始挖了。铁镐举起来的时候还行,落下去的时候就不对了——偏了,滑了,砸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或者干脆卡在土里拔不出来。
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太笨的事,忍不住的笑。
被笑的那个人脸更红了。他握着镐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挖还是该把镐头放下。
笑他的人走过来,伸出手。“不是这样握的。你那只手太靠前了,使不上劲。往后挪一点。”
他接过那把镐头,握好,举起来,落下去。镐头咬进土里,稳稳的,深深的。他把镐头拔出来,递回去。“这样。你试试。”
那个人接过去,学着那个姿势握好。举起来,落下去。还是偏了,可比刚才好一些。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多谢。”
教他的人摆了摆手。“都是讨生活。”他转过身,走回自己那一段,拿起自己的镐头,继续挖。那个学挖土的人站在那里,握着那把镐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