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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
西窗暖蜡下,谢探微指节轻叩桌案,叮嘱道:“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和我说。我的书房就在物我同春园子里,认得吗?”
甜沁点头认了,心中略微暖了些。眼前这个男人是当世大儒,天下仁师,对百姓很仁慈,对于家中下人妾室自然也很仁慈。有他在,她不会冻毙在风雪中的。
“多谢主君。”
他和她仅限于主仆之间,并没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与她说话时,他的口吻总若有若无沾着一层陌生人的疏离,不像他和咸秋说话时那种夫妻的亲近熟稔,警惕是无法消除的。
“几个月了?”谢探微慢抚她的腹部。
甜沁亦抚:“八个月了。”
谢探微瞥着她消瘦的身形,母体的全部营养皆被孩儿攫取,明明她还那么年轻。他裹挟着歉意,“对不住,那日失手了。你才诞下宏儿不久,该好好养身子的,接连两胎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顿了顿,弥补式地关怀:“这样,待你诞下第二胎,我给你买一栋宅邸,你带着丫鬟搬出去住。钱,下人,随你支配,只明面上担当我妾室的名分便可。”
甜沁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
他的提议像三春暖阳,一瞬间融化了她冰冻的心,带来切实的惊喜与救赎感。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谢探微眯了眯眼,似洞悉一切:“我观你和主母姊妹不合。”
甜沁咬着唇,难堪,冒犯人家的妻子被人家当场点破,“是的。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
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
他道:“所以我才叫你搬出去,并非赶你走,是让你活得更舒坦些。”
甜沁乖巧点头:“我懂,一山不容二虎。”
“你是虎?”他难得对她笑,情不自禁,“猫都是病猫。”
甜沁被他剐了下鼻尖,浑身起了层寒栗,威严肃穆的主君何时对她说笑过。
谢探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这个余家塞过来的累赘妻妹,他一直和她仅仅保持榻上交流,其余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但近来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受欺负了,他也象征性地帮她撑腰。他发现了她很多美,觉得她的容颜每一寸都能落在他心尖上。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
“宅子在哪里?”甜沁幽幽的嗓音飘来。
谢探微道:“在繁华地段。”
她闻此很开心,浅浅展露笑颜,又小心翼翼问:“会给我一些零用的银两吗?”
“会的,会给很多,不止零用的。”他溺在她的笑中。
甜沁对他的安排很满足,大有种守得云开见月之感。无论在余家还是谢家,她皆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有自己的宅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她不放心地问:“那您还会来看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隐隐与他划清干系。她期待否定的答案,那将意味着,他要用宅子和金钱买断和她的关系,她余生将是自由的。
谢探微一滞,答案本来是不会了,观她病态中仍秋星灿然的眼,鬼使神差滋生了不该有的留恋之情,临时反问:“……那你希望我来吗?”
问题抛回甜沁手上。
甜沁斟酌了会儿才道:“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您若来别院看我,恐姐姐会不高兴。况且我的身子也需要修养,姐夫来了我也没法伺候姐夫。您公务繁忙,书房在谢家本宅,去我那里会耽误了公务。我笨拙,老惹姐夫生气。”
她虽没直接说拒绝,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借口,字字句句委婉都是:你不要来。
无形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他被她推出了门外。那种不适感越发得强烈,令谢探微沉下了面孔,酸溜溜的情感。他的妾竟不希望他光临,不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贪图他。
那么,刚才她口口声声说“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是骗他的消遣之语了?
谢探微沉默片刻,浮起细不可察的挫败感,但犯不上和一个妾计较。左右她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忘怀。
他敛了敛心思,望着窗外青白的月色,不带感情:“也好,你独自住着。”
甜沁多谢他的成全。
她其实还有一个得寸进尺的请求,对于他来说仅仅举手之劳,简单至极。但对于她来说,关乎到今生的喜乐幸福。
“姐夫将来,能放掉我的妾室身份吗?”
她不知怎样解除夫妾关系,休,毁,抛弃都好,她不想一辈子背着他妾的名分。
妻妹给姐夫做妾,本身就是种荒谬尴尬。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时时刻刻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内心认为自己卑劣恶心。
既然分居都分居了,孩子也都生下两个了,她应该再无价值。她远远地消失,再找个男人嫁了永绝后患,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谢探微右眼皮怦然一跳,却蓦然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断然道:“不可能。”
拒绝得那样干脆,甜沁讶然。
谢探微是脱口而出的,未经理智,未考虑利弊,仅仅出于本能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行,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反应。
他不是那种死板抓着妻妾不放的人。当咸秋抱怨他留宿在甜沁房里太多次时,他直接提出了和离。妻都可以放,遑论一个妾。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放甜沁。
因为她生了孩子,所以不一样了?
凭心而论,他和孩子没太多感情。
他理智上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不爱甜沁,甚至不在乎甜沁的死活,不可能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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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