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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你下次编故事,别带这些小姑娘了
穗丰村是在黄昏的天光里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秦恩一行人沿着出村时那条土路往回走,速度比出发时慢了许多。
巴顿被秦恩在背上,肩伤已经紧急包扎过,灰白的头发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安娜走在旁边,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惶逐渐归于疲惫后的平静。
莉娜走在秦恩身侧,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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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不时侧头,瞥一眼秦恩肩头那只一动不动的暗红色渡鸦。
渡鸦从出谷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只是蹲着,像一尊做工潦草的毛绒摆设。
村口那棵老橡树出现在视野里时,树下的几道人影同时站了起来。
是莫里斯牧师,还有两名和他一起守着的村民,他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老牧师站在暮色里,手里拄着那根嵌着绿石的木杖,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火光从身后的窗棂透出,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担架被小心地放在他面前。
莫里斯牧师蹲下身,掀开绷带一角,看了一眼巴顿肩头狰狞的骨裂与淤青。
他没说话,只是把苍老的手掌覆在伤口上方,闭眼念诵了一小段简短的祷词。
翠绿色的微光从掌心溢出,像温水流过石缝。
巴顿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呼吸平稳了些。
「老巴顿的这伤的不轻,需要慢慢养了。」
莫里斯牧师站起身,对那两个村民说:「麻烦你们先把他,抬去我屋里,我后续要继续给他治疗,小心点,别颠着他。」
村民点头,小心抬起担架,朝村内走去。
莫里斯牧师这才转过身,正式面对秦恩一行人。
他先看了莉娜,又看了安娜,后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被老牧师一个眼神按住了。
然后他看向秦恩,开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跟我来。」
老牧师带着众人来到了行政厅旁那间用作临时祈祷室的木屋里,然后才开始询问这次冒险发生了什么。
秦恩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讲述:「您预料的没错,在灼热谷深处,我们真的找到那条龙了。」
「嗯。」
「那条红龙,比我和巴顿预料中的大了不少。」
「嗯。
「」
「我想想,那条龙大概八米出头,已经到了少年期。」
老牧师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呢?」
秦恩停顿半秒。
这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我们跟它打了一架。」
老牧师点头,目光扫过秦恩甲胄上新添的爪痕丶莉娜身上没擦乾净的血迹,以及安娜身上的狼狈模样。
「看得出来。」
秦恩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吟游诗人吟唱英雄史诗,带着三分真诚七分表演的语气,继续了他的汇报:「当时战斗极其惨烈!那恶龙喷吐着硫磺烈焰,利爪足以开碑裂石,尾巴横扫如同攻城巨锤!我等虽拼死奋战,奈何那孽畜皮糙肉厚,凶悍异常,巴顿大叔更是在掩护同伴时被碎石击中,当场昏迷!」
他说着,还配合了手势。
莉娜微微侧过脸,开始专注地研究自己靴尖的灰尘。
安娜张着嘴,表情非常微妙。
肩头的渡鸦一动不动,只是尾羽似乎往里缩了缩。
「就在我等命悬一线,即将葬身龙腹的千钧一发之际」,秦恩停顿,目光炯炯地看着莫里斯牧师。
老牧师面无表情。
」
天际骤然裂开一道金芒!」
秦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道比夕阳更辉煌,比熔岩更灼目的光辉划破长空!那是一头金龙!其翼若垂天之云,其鳞如晨曦熔铸!他自九霄俯冲而下,双爪擒住那作恶的红龙,只一击,一击!便将那孽畜制得动弹不得!」
他双手虚空比划了一个「擒拿」的动作。
肩上的渡鸦微微晃了一下。
「那金龙低头看了我等一眼,」秦恩的语气逐渐归于平和,带着一种「见证神迹」之后的虔诚平静,「他未曾言语,却以目光传达了一切,那就是让我们放心,此地之灾结束了。」
「然后他便振翅升空,携那恶龙,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莫里斯牧师。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橡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村舍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老牧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那金龙长什么样?」
「呃。」秦恩没想到他问这个,「非常————威武,鳞片很亮,翅膀很大。」
「有多大?」
「比那条红龙大两圈不止。」
「什么颜色的眼睛?」
秦恩顿了顿。
「————没看清,太亮了,晃眼。」
老牧师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秦恩从腰间掏出,放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暗红色龙鳞上。
鳞片在暮色中依旧泛着熔岩般的微光。
莫里斯牧师没有拿它。
他只是看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编得太假了。
然后老牧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老头子活了六十二年————」
秦恩的心微微一沉。
「没想到居然还能见证金龙与红龙的正邪大战,」莫里斯牧师抬起眼皮看他,「真是让人感叹啊。」
秦恩:「————
莫里斯牧师把鳞片收了起来,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的无奈。
「秦恩先生,下次如果要做「任务汇报」,一定不要带这俩小姑娘一起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祭袍,接着转过身,背对秦恩继续说道:「不过,巴顿的伤是真的,龙鳞是真的,那片山谷确实不再有威胁了,也是真的。」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有些佝偻。
「这就够了,不该刨根问底的时候,我还是分得清的。」
秦恩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那扇通往内室的木门。
临进门时,莫里斯牧师侧过头,补了一句:「还有,你肩头那只鸟一」
渡鸦的羽毛瞬间绷紧。
伤得不轻。」老牧师语气如常,「我那儿有些配好的止血草,走之前来拿。」
广场上,此时因为秦恩他们回来而聚集起来的人群,在莫里斯牧师出现时逐渐安静下来。
老牧师站在行政厅台阶最高处,身后是那棵挂满庆典彩条的老橡树。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那片暗红色的龙鳞高高举起,让它在缓缓降落的斜阳下熠熠生辉。
鳞片在光线下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刃。
「村民们!」
莫里斯牧师的声音苍老而洪亮,穿透广场上每一寸空气。
「祸患这片山林的恶龙,已被驱离!」
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惊呼,有人下意识后退,更多的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色。
「今日,途经此地的两位勇敢冒险者,」莫里斯牧师的手指向秦恩和莉娜,「与一条自云端降临的金龙并肩作战,将那条红龙彻底逐出了我们的土地!」
他顿了顿。
「这是他们带回的凭证,恶龙的鳞片!」
秦恩站在原地,迎接着数十道骤然聚焦的目光。
莉娜站在他身侧半步,脊背挺得很直,她脸上没有露怯,但秦恩能感觉到她悄悄攥紧的拳。
他肩头的渡鸦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暗红色绒毛球。
「大地母神护佑!」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率先喊出了第一声。
「白金龙神保佑!」
第二声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声丶第四声————
呼喊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汇聚升腾。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几个之前被勒令躲在家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又溜了出来,在人群边缘兴奋地蹦跳。
秦恩看着这一幕。
片刻前还沉浸在恐慌中的村子,此刻已因一个恶龙被消灭的消息而重获欢腾。
「庆典——」莫里斯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逐渐平息的欢呼,「——继续!」
他环视广场,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老树般沉静而温暖的笑意。
「敌人已经退去,我们为何还要被恐惧囚禁?大地母神赐予我们的收获,不会因一条恶龙的短暂窥伺而腐烂。」
「把篝火重新点燃!把炖肉锅架上!今晚,我们要用最丰盛的宴席,感谢母神的庇佑,感谢勇者的奋战,也感谢那条我们未曾看清,却施以援手的金龙!」
欢呼声再次爆发。
村民们从各自家中搬出原本收起的美食,孩子们重新在广场上追逐嬉戏,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已经蹲在重新燃起的篝火旁,往大锅里添水下肉,撒香料。
秦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村民的坚韧。
哪怕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握剑,终其一生都忙碌在小小的田野间。
但他们也依然选择在直面生活。
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中,在危险暂退的间隙里,用力抓住每一刻可以欢庆的时光。
这不是愚蠢,不是健忘。
这是他们在千百年来,在兽人劫掠与怪物灾祸之间,在每一个收成好坏未下的秋天里,锤炼出的生存智慧。
莉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想什么呢?」
「————没什么。」秦恩收回目光,「在想今晚的炖肉应该不错。」
莉娜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那只渡鸦,好像睡着了一样。」
秦恩偏头看了一眼。
齐里安蹲在他肩头,鸟喙抵着胸口的绒毛,双眼半阖,呼吸平稳。
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单纯不想面对这「恶龙被金龙打败」的荒诞剧本。
秦恩没有吵他。
暮色四合时,庆典的篝火彻底照亮了穗丰村的广场。
肉香丶酒香丶笑声丶歌声,与早秋夜风里隐约的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喧闹的网。
秦恩端着一杯村民硬塞过来的苹果酒,站在人群边缘。
莉娜被安娜拉着去帮忙分烤肉,裙摆上沾了一点酱汁,笑着朝他挥手。
他肩头的渡鸦终于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睛倒映着跳跃的篝火。
「那个人类牧师,」齐里安低声说,声音只有秦恩能听见,「他知道。」
「嗯。
「」
「————他为什么不说破?」
秦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人群中那个正弯腰为孩童添汤的苍老背影,想起莫里斯牧师推门前那句「不该刨根问底的时候,我还是分得清的」。
「因为他关心的,」秦恩对着肩头的渡鸦说,「从来不是故事的真假。」
「那他关心什么?」
秦恩沉默片刻。
「这个村子。」
「这些人,他们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渡鸦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秦恩肩头,安静地看着那片被篝火照亮,与他无关的人类欢庆。
很久之后,他轻轻动了动缠着绷带的伤翼。
「————这地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秦恩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着那杯已经见底的苹果酒,看着篝火。
夜越来越深了。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妇人们收拾着锅碗,男人们把喝空的酒桶滚回储藏室。
几个孩子趴在大人肩头,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小手还紧紧攥着庆典上分到的彩带。
安娜搀扶着莫里斯牧师往住处走,老牧师的背影在灯火下有些佝偻,却依旧稳健。
莉娜抱着一块村民硬塞给她的烤南瓜,靠在老橡树下,眯着眼睛打盹。
秦恩肩头的渡鸦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蹲着,熔金色的眼睛跟着那些陆续归家的身影,一帧一帧地移动,像是在读一本他从未读过的书。
又过了半个小时,莉娜被安娜拉去帮忙清点庆典剩余的物资。
秦恩趁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腿,朝村后那处草坡走去。
托雷特还拴在那里,安静地嚼着乾草,见他过来,打了个温和的响鼻。
「辛苦了你看家了。」
秦恩摸了摸它的颈侧,然后打开马车门,钻了进去。
渡鸦蹲在他肩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跟进去,而是扑扇着受伤的翅膀,艰难地落在车顶边缘。
「————我在这儿待着。」他的声音从车顶传来,闷闷的,「里面太挤了。」
秦恩没有拆穿这条明明变成鸟还死要面子的红龙。
他关上车门。
车厢内很安静。
白天吸收的热量还残留在橡木壁板上,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温暖而安宁。
摺叠床收在两侧,矮柜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几本从铁砧镇带出来的魔法书堆在角落。
秦恩靠着车厢壁坐下,从怀中摸出那本熟悉的便签本。
《异世界冒险指南》
他翻开新的一页,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接着笔尖落在了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