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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被留在路上的人(第1/2页)
真心坟三个字一出来,驿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人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赵铁揉着自己的鬼臂,脸还黑着。刚才被钉那一下,疼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憋屈。
他盯着墙上的路线图,骂道:“这破路还挺会安排,刚进门就把下一个坟头给咱画好了。”
宋梨抬头看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坟?”
赵铁一顿。
“哦。”
他低头看了看满屋子旧木板和黑影,又补了一句:“那地方。”
陆砚没管他。
他盯着那张路线图。
图上每一段路都画得很粗糙,像有人在黑暗里匆忙刻上去的。可“真心坟”三个字不一样。
墨色湿润。
像刚写不久。
陆砚伸手去碰,指尖还没挨到纸面,胸口那片空处便先疼了一下。
他收回手。
贺青站在他旁边,眼神却不在图上。
她看着门口那几个路役。
尤其是那个瘦高男人。
刚才他说,别信你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贺青开口:“说清楚。”
瘦高男人没动。
右耳缺了一块的女人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拦住。
“别问。”
贺青冷声道:“我进这条路,就是为了问。”
瘦高男人看她许久。
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眼底像压着很多旧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身。
“跟我来。”
他说完,朝驿站侧屋走去。
赵铁立刻低声道:“能信吗?”
柳禾看着那人的背影。
“他们没想杀我们。”
“刚才钉我那一下不算?”
“那是驿规。”柳禾说,“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赵铁咧了咧嘴:“这地方规矩和人还分得挺细。”
陆砚看向门框。
那些黑钉已经缩了回去,只剩几个钉眼,还在往外渗黑水。
三更驿不欢迎他们。
但也没把他们赶出去。
这就够了。
几人跟着瘦高男人进了侧屋。
侧屋很小。
一张破桌,几把断腿凳,一盏快灭的油灯。
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箱盖上全是灰。瘦高男人弯腰打开其中一口,动作很慢,像怕惊醒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法器。
只有一册册发霉的名册。
柳禾眼睛一下亮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向瘦高男人。
“能看?”
瘦高男人点头。
“别念出声。”
柳禾立刻从袖中取出薄手套,小心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已经脆得厉害。
上面写着一串夜巡司旧名。
有些名字还完整,有些只剩姓,有些干脆被黑色污迹盖住,像被人用舌头舔走了墨。
柳禾翻了几页,呼吸慢慢变轻。
“这些都是当年进三更阴路的人?”
右耳女人点头。
“十七人。”
赵铁算了算屋里几个人。
“那其他人呢?”
没人回答。
矮壮汉子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在腰间那块磨平的铜牌上一下一下蹭。
那动作让人看着难受。
柳禾继续往后翻。
纸页上出现一个名字。
贺远山。
这三个字比其他名字清楚些,但“远”字中间已经裂开,像被咬过。
贺青上前一步。
柳禾没有说话,把名册往她面前移了移。
贺青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久没好好看过父亲的名字了。
从前家里旧物都被收走。
夜巡司卷宗里提到贺远山,也多半是“失踪”“疑似叛逃”“卷入阴路”这些冷冰冰的字眼。
现在这三个字摆在她面前,旧得发黄,残得难看,却是真的。
她伸手想摸。
柳禾轻轻拦了一下。
“别碰,会散。”
贺青把手收回去。
“他当年到底怎么进来的?”
瘦高男人沉默片刻。
“不是被困进来的。”
贺青抬眼。
“什么意思?”
“他自己留下的。”
屋里没人说话。
瘦高男人继续道:“当年阴祠会在靖安城养东西,被司主发现。贺头儿带我们进三更阴路,追他们的灯。”
“贺头儿?”
赵铁看了贺青一眼,声音小了些。
瘦高男人点头。
“我们那时候都这么叫。”
他说这话时,灰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样。
很淡。
像快熄的火。
“阴祠会的人想把一样东西送进路深处。贺头儿抢了下来。可抢下来以后,谁都带不回去。”
陆砚开口:“什么东西?”
瘦高男人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避。
“一颗不该活的心。”
陆砚胸口空处猛地一紧。
贺青也看向他。
赵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梨抱着纸匠箱,手指下意识扣紧箱角。
陆砚问:“谁的心?”
瘦高男人嘴唇动了动。
右耳女人低声道:“还能是谁。”
这句话很轻。
却比明说还重。
陆砚笑了一下。
“我的?”
没人否认。
屋里的油灯晃了晃,灯花爆开一点黑星。
陆砚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可现在却像有人隔着一层棺板,在里面轻轻敲。
一下。
一下。
他说:“贺远山带着我的心进了三更阴路。”
瘦高男人道:“不是完整的心。”
“那是什么?”
“我们也说不清。”瘦高男人皱眉,“像心,又不像心。它会哭,会跳,会认人。可它不该留在人身上。”
陆砚抬头。
“为什么不能留在人身上?”
这次,瘦高男人没有马上答。
倒是柳禾从名册里翻出一页夹纸。
夹纸很薄,上面写着几行急字,笔画乱得厉害。
她低声念了一半,又想起不能念出声,硬生生停住。
陆砚走过去看。
那上面写着:
“心已离体,仍有活念。”
“阴祠会以此养神胎。”
“若归其身,神种得土。”
“若落阴祠,旧神得门。”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贺断后,众留驿……”
后面没了。
赵铁听不见,急得抓耳挠腮。
“写啥了?”
柳禾把夹纸递给他。
赵铁看了两眼,眉头拧成疙瘩。
“意思是,陆砚的心不能给阴祠会,也不能还给他?”
没人说话。
赵铁气笑了。
“那挖出来干什么?图好看?”
陆砚倒是没笑。
他看着瘦高男人。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能落入阴祠会,也不能回到我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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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男人点头。
“贺头儿说,心回去了,你会活得更像人。”
陆砚道:“这听着不像坏事。”
瘦高男人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也会更像神胎。”
这句话压在屋里,没人接得住。
宋梨小声问:“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右耳女人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
“贺头儿就是来找第三条路的。”
贺青立刻问:“找到了吗?”
油灯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灯光照得几名路役的脸更灰了。
瘦高男人像想说话。
可他刚张口,嘴角忽然裂开一道黑缝。
不是伤口。
像有一笔墨从他脸上被抹掉。
他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柳禾手里的名册也开始发抖。
纸页上,那几个残缺名字像被水泡开,一点点散成黑灰。
柳禾惊道:“他们的名字在掉!”
矮壮汉子低头看自己的铜牌。
铜牌上本来还剩一点浅痕,这会儿正在消失。
他慌了。
是真的慌。
一个被困在阴路里这么多年的人,刚才被陆砚用封名钉钉住身份都没慌,现在却像个快被赶出门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按住牌子。
“别吃了……”
他声音发抖。
“我就剩这个了。”
瘦高男人艰难地说:“不能……再说……”
陆砚立刻明白了。
他们被驿站留着,是因为名字押在这里。
可他们一说出关键旧事,三更阴路就开始吃他们剩下的名。
吃完,他们就没了。
不是死。
是彻底没在路上。
贺青脸色铁青。
“停下。”
她这话不是对路役说的。
像是对整座驿站说。
可驿站不听。
屋外突然亮起一点灯光。
很小。
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豆灯。
可那灯刚亮,整座三更驿的木墙都泛起一层红。
柳禾猛地转头。
“不是驿站的灯。”
陆砚眯眼。
阴祠会。
那灯光他见过。
执灯人。
屋外传来轻轻一声笑。
不男不女,隔得极远,却清楚得像在耳边。
“旧人旧名,留着也是碍眼。”
油灯啪地炸开。
火苗不是往上烧,而是贴着墙爬。
三更驿干枯的木板一碰火就红,眨眼间,侧屋门口已经燃起一圈阴火。
这火没有热气,反而冻得人骨头疼。
赵铁骂道:“又来!”
陆砚看向瘦高男人。
“名册能带走吗?”
瘦高男人痛得弯下腰,摇头。
“带不走……驿站的东西,出了门就散。”
柳禾却已经把阴事簿翻开。
“不带走整本。抢残名。”
她手快得惊人。
从夜巡司出来时,她带了几张空白名页,专门用来收死名残痕。此刻她一张张铺开,用朱砂笔勾住名册上还没散尽的字迹。
右耳女人忽然上前,按住其中一册。
“收我的。”
柳禾抬头。
女人说:“我不记得名字了,但册上还有一点。”
她指着那页模糊的字。
柳禾咬牙,笔尖落下。
一缕灰黑色的名痕被勾出来,像细小的虫子,在空白名页上挣扎。
宋梨也反应过来,立刻甩出纸人扑向墙角木箱。
纸人不怕阴火,但一沾火就开始发黑。
她疼得手指一抖,却没松。
“快点啊!我纸人要烧没了!”
赵铁冲到门口,用鬼臂硬生生挡住爬来的阴火。
火一碰鬼臂,黑筋全炸起来。
赵铁疼得眼前发黑,还是骂骂咧咧撑着。
“陆砚!你他娘别光站着!”
陆砚当然没站着。
他手里的黑棺钉已经抵住了墙上那点红光。
红光里像藏着一只眼。
执灯人的眼。
陆砚低声道:“分身也敢伸手进来?”
黑棺钉往前一压。
封名钉的虫纹亮起。
“灯奴。”
红光一顿。
远处那笑声忽然冷了。
称不上封住执灯人。
陆砚现在还做不到。
但封它这点分身灯火一瞬,够了。
墙上的阴火猛地停住。
柳禾趁这一瞬,连收三道残名。
瘦高男人一个。
右耳女人一个。
还有那个矮壮汉子一个。
第四个路役想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皮肤、衣服、铜牌,全部像纸灰一样散开。
他没有喊。
只是看向瘦高男人,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名字了。
话也没能留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成一把黑灰,被驿站地缝吸了进去。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赵铁眼睛红了,骂得很低。
“狗日的。”
阴火重新扑上来。
这次更凶。
瘦高男人撑起身体,灰白的眼睛看向陆砚。
“走。”
陆砚道:“你们呢?”
右耳女人笑了一下。
“不都救下三道名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牌。
“够了。至少有人记得我们在这儿待过。”
柳禾把三张残名页收进阴事簿,眼眶发红,却没哭。
“我会带回夜巡司。”
瘦高男人点头。
“别让他们写失踪。”
贺青看着他。
“我爹在哪里?”
瘦高男人的脸又开始模糊。
他张了张嘴,像拼命想把答案挤出来。
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后院。”
右耳女人补了一句:“井边。”
话音落下,整座侧屋轰地塌了一半。
赵铁扛起一根燃着阴火的梁木,大吼:“走啊!”
众人冲出侧屋。
大堂里的路线图已经被烧掉半边,只剩末端那三个字还在。
真心坟。
陆砚经过时,一把将路线图残片扯下,塞进怀里。
阴火顺着他袖口舔上来,被黑棺钉压灭。
他们从大堂冲向后院。
身后,三更驿在火里吱呀作响,像一个困了许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散架。
后院比前头更黑。
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道影子。
贺青脚步猛地停住。
那道影子背对着她,穿旧夜巡服,腰间挂刀。
和忘路碑碗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风从井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很熟。
像隔了十年,又像就在昨天。
“阿青。”
贺青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
“别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