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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怡宁的身体恢复得比小不点预期的要慢。她能在河边的石滩上坐起来了,靠着石壁也能坐一阵,不至于一直躺着。但每次坐久了脸色就会白下来,像是一口气撑不了太久,又得重新靠回去。她没有急着说自己好了,也没有说还要继续往南走,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石壁,看着小不点忙前忙后——捡枯枝,生小火堆,撕碎干粮泡进水里。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把他走路的样子、弯腰的样子、把干粮饼掰碎的动作一一记住,记到不会再忘为止。
第四天傍晚,天快黑透了,小不点坐在火堆旁给那些小兽们擦毛,秦怡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咱们得回去了。”
小不点没有抬头,手里还在继续擦那只小兽背上的泥痂:“回哪儿?”
“回石村。”她说。“你爹不在遗弃之地了。他留下的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走之前给你留了话,说你比他强,会走得比他远。他已经走出了遗弃之地,只是走得方向和我不同,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我知道他不在遗弃之地了。”
小不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布巾叠好,抬起头看着她:“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也得走。”她说,“留在这里,只会把你也耗在这片灰地里。你该回去了。我也该回去了。”
小不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你走不动我就背你”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怀里那只新来的小兽轻轻放回铁背狼幼崽身边,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他把水囊灌满,把干粮袋扎好口,把没用完的枯枝堆回岩石缝隙里,又用沙土把火堆彻底掩埋。秦怡宁看着他做那些事,没有说“不用收拾了”或“轻装走”之类的话,只是看着他把那些小事一件一件做完,然后起身向她走来。
“走吧。”小不点把怀里那三只小兽重新安置好,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扶你走。”
她没有推辞,只是伸出手,让他扶着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长久没有直起腰来,地面的高度让她有些陌生。她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土地,说了一声“走吧”,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回程的路没有比来时更短,但走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来的时候,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标记、每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土都可能是线索。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哪些地方可以绕过去,哪些坑洞是死路,哪里可以走得更省力一些。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怡宁跟上来了没有。
秦怡宁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她扶着那根枯木拐杖,是临走前小不点在河岸边的枯灌木丛里给她找的,削去了多余的枝杈,把底端磨得不那么扎手了。她拄着那根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又慢慢地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动作有些生疏,但仍然能做。
第一天的路走得比预期要短一些。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歇了脚。小不点生了一堆小火,在火堆旁给那些小兽们分了点吃的。铁背狼幼崽已经认得秦怡宁了,会走到她脚边嗅一嗅她的鞋尖,然后蹲在她旁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她没有说话,但那只幼兽没有躲开,还往她的手掌里蹭了蹭。
小红鸟从远处飞回来,落在火堆旁的一块矮石上,看着秦怡宁,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用喙理了理翅膀下的羽毛。她什么都没说。
深夜,秦怡宁靠着土坡坐着,目光落在火堆边缘,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些干裂的纹路在火光中淡了一些。小不点没有睡,在给那只新来的小兽擦耳朵,它靠在火堆边,安静地把脑袋搁在铁背狼幼崽的肚子上,已经完全醒了,也开始会站起来走了几步。他放下布巾,把那只小兽往怀里拢了拢,像是知道这种沉默需要有人先开口:“我爹在信里说,他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他不想让你一个人找。”
秦怡宁的目光没有从火光上移开,她说:“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先走了,还要留一封信交代别人,像是交代完了就能放心一样。”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真的会有人看到。”
“我看到了。”小不点说。
她沉默了一下。“嗯。你看到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安顿好。然后把那些幼崽喂大。等你能走了,我再出来找我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他还没看到我,他还在外面走。”
秦怡宁的目光从火光上移开,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河床。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看到你,肯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嘴笨,只会说‘不错’。”
小不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擦那只小兽的耳朵。他低着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他想起李叔叔也经常说“不错”,他想,也许那些会走很远路的人,那些在漫长道路上独自走太久的人,最后一句话都会变成“不错”。像是所有更重的话都被风沙磨掉了棱角,只剩下这两个字,还能稳稳地站在原地,等人来捡。
后来他听见旁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挪动位置。他把那只小兽轻轻放进怀里,把铁背狼幼崽拢到腿边,让它们都靠着他的体温。然后他靠在土坡上,闭上眼睛,听到风从远处的河面吹来,吹过枯灌木丛,吹过灰白色的沙地,越过那些坑洞和石塔,一直往南散去。
他知道,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今天走完了该走的那段路。剩下的路,他可以慢慢走。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力气,还可以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