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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原之上。
风,是这里唯一永恒的主人。
它呼啸着掠过裸露的岩石,卷起乾燥的尘土,在枯死的灌木丛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着起伏的地平线,不见飞鸟,唯有流云以缓慢而沉重的姿态移动。
荒原深处,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山庄。
它早已失去了名字,石墙被风雨侵蚀出蜂窝般的孔洞,窗框朽烂,屋顶塌陷了大半,像一头被时光啃噬殆尽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趴伏在苍茫天地间。
关于它的传说早已湮灭,连最老的牧羊人也会在提及它时压低声音,匆匆划个手势,然后驱赶羊群远离这片被认为不祥的土地。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丶只有风声呜咽的黄昏,山庄那扇早已歪斜丶几乎与门框脱离的厚重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从那片深不见底的丶弥漫着灰尘与腐朽气味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他像个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丶早已迷失了归途与目的的旅人。
深棕泛红的长发凌乱地纠结着,沾满了不知是尘土还是枯草的碎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和苍白的脸颊旁。
他的眼尾布满了化不开的猩红血丝,仿佛长久凝视着某种无法承受的景象或火焰。
眼下的乌青阴影浓重得如同淤伤,嵌在过分瘦削的面颊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无形重压彻底碾碎后的颓靡,连呼吸都显得轻而浅,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褐色的旧大衣,呢料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袖口和衣摆处绽开毛边,皮质搭扣歪歪扭扭,早已失去了扣紧的功能。
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勉强围在颈间,磨得起了一圈毛球,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为了遮掩什麽——
隐约露出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横亘在喉结附近。
腰间勒着一条宽皮带,金属扣黯淡无光,束着一条同样破旧丶沾满泥点的长裤,裤脚胡乱塞进一双靴筒磨秃丶沾满乾涸泥浆的旧皮靴里。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背上背负的那只箱子。
那是一只沉重的丶泛着冷硬光泽的金属箱,棱角分明,表面布满划痕与撞击的凹痕,边角处镶嵌着暗红色的锈迹,如同乾涸的血痂。
箱子侧面,还缠绕着半截断裂的粗铁链,链环锈蚀严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而沉闷的摩擦声。
箱子与他背部的轮廓异常贴合,甚至……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已经与他的血肉丶骨骼长在了一起,成为他躯体的一部分,一种甜蜜而残酷的负担。
他垂着肩膀站在山庄门口,明明身形骨架依然挺拔,却像是被背上那无法卸下的重量,以及内心某种更庞大的虚无,压得直不起腰,只能微微佝偻着。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尽头那轮正在沉入铅灰色云层的丶毫无暖意的夕阳,眼神空洞而迷茫。
风更大了些,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却异常苍白的额头。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记得自己是要找一个人来着。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他混沌记忆的最深处,带来持续不断的丶钝痛般的提醒。
可是……她叫什麽名字?
她的模样是怎样的?
声音呢?
笑容呢?
触碰时的温度呢?
一片空白。
只有一种灼热的丶焦渴的丶近乎撕裂的「缺失感」充斥着他的胸膛,比背上金属箱的重量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感觉指引着他,折磨着他,驱动着他在这无边的荒原上流浪,寻找着一个或许存在丶或许早已消散的影子。
他相信,只要他们能够相遇——在某个转角,某片暮色里,某阵熟悉的风中——他一定会认出她。
无需名字,无需记忆的碎片,他的灵魂,他这具被执念重塑的躯壳,会先于一切理智做出反应。
就像民间故事里那些在月夜林间追逐无形猎物的幽灵,他们或许忘记了为何奔驰,却从未停下脚步。
又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吹过,卷起山庄前空地上的沙石,扑打在颓圮的石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穿过了他站立的地方,却仿佛穿过了空气。
破败的山庄依旧沉默,门口空空如也。
歪斜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一声「吱呀」只是风声的恶作剧。
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什麽人出现过。
至少,在寻常的丶能被风看见丶能被尘土记录的「现实」层面,没有。
只有荒原记得,在某个黄昏,风声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丶金属与皮革摩擦的滞重。
以及一道比阴影更孤独丶比执念更持久的凝视,投向遥远的地平线。
然后,一切重归呜咽的风声。
幽灵已踏上他的路途,追寻着连自己都已遗忘的姓名与容颜,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空茫的渴望。
一步步走入更深的暮色,走向那可能引发风暴或揭示真相的未知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