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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听了此话，故作惊疑之色，上前查看。此时，后边围观的民众跟着涌进来，叶危用传送符送出去的小弟子们也混在其中。
“报——发现笑面佛！”
不少人抻着脖子张望，心中好奇何为笑面佛，只见监城官急吼吼地冲过去，从佛像底下抠出一个小土石，大惊失色：
“这是鬼道邪物！害人的玩意！”
“那些失踪之人就是被这东西附身，吸干而死！”
跟来的家属听到这话，两眼一昏，向后仰倒，一时如风压过的麦子，倒伏后又艰难挺立，叫喊着冲来，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夺走了他们孩儿的性命。
头领见群情愤慨，赶紧趁热打铁，下令道：“把这佛像砸了！”
监城官们动刀动枪，后边义愤填膺的民众也上来帮忙，一伙人吵吵嚷嚷，将整座佛像推倒在地，佛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慈悲微笑的斑驳面容，又添上数道裂纹。人们全然没管，只顾着惊呼嚎叫，空出来的座台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小佛像，一只一只全在微笑，笑得渗人。
“大家快退后！”
一个监城官装模作样的用驱鬼手套，捏起一只笑面佛：
“这群贼人闻风而逃，却来不及带走炼制的鬼物，今日搜剿成功！眼下就由我们街道司立刻毁灭，叫他们休想再害人！”
无知的仙民第一次看到鬼道之物，还怔神着，忽听人群中发出一声喊：
“好！官老爷太给劲了！咱今天就将鬼道邪风杀他个一干二净！”
监城官们听得心中窃喜，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仙民同心，恨斥邪教鬼道。失民心者失一切，那叶教主区区一环卫仙，还能逃到哪去？何况此人并未修什么鬼道，不过一介普通仙民，逃亡路上，群众眼睛雪亮，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缉拿归案。
击破邪教，铲除鬼道，这案子办下来那可是一等一的功劳！一帮监城官美滋滋地想，逮了这个叶危，做成地方典型案例，年末不知又能抽走多少贡金，到时先上宵花楼乐一乐……
“呜哇！”
监城官的美梦才构想到一半，忽听一声雷鸣般的哭叫，有一壮男扑通跪地，哀嚎不止：
“官老爷啊！我就一个女儿，竟被这种东西害死，叫我还怎么活！”
另一个围观人又道：“听说这笑面佛歹毒非常啊！官老爷们！快烧了它们吧！”
剩下的人开始响应：“是啊，赶紧烧掉！省的晦气！”
叶危在房顶上看着笑了笑，他那些小弟子混迹其中，捧杀起哄，竟演得还挺逼真。
街道司这帮官正有此意，还准备将这销毁仪式办的风光体面，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剿毁鬼道的英姿，拔高拔高平日里匍匐在地的声誉。
佛堂太小，施展不开，监城官将销毁大典移至院落，香炉作火炉，贴上驱鬼符。
这些符咒太过低微，其实并不能烧掉笑面佛，只不过街道司要做足派头，让笑面佛又笑又叫，叫仙民害怕，切身记住鬼道之可怕，鬼道之邪恶。
“大官人！”
火还没放，已经有姑娘吓得瑟瑟发抖了，那小声音楚楚可怜：
“我听说这笑面佛很邪乎，还会吱吱吱地笑吗？”
“那当然！”领头人将笑面佛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就是害死你们亲人的罪魁祸首！到处附身，感染我们，还会发出诡异笑声，一旦附体，整个面容就会石化！”
“父老乡亲们若有发现周围人面部奇怪，一定要立刻上报！”
仙民愣愣地听着，也无从分辨真假，只能上头说什么就信什么。
“它现在不会笑吗？”忽然有人发问。
“现在是大白天，它们怕光，待会用火一烧，痛不欲生，自然现出原形！”
其实，这些监城官也不知此时的笑面佛为何不笑，也不知放进火炉里就会笑是个什么道理，但他们听从那赵上师的交代：找到笑面佛，放到火炉里烤，威吓仙民。
于是，大火烧到最旺时，领头的下令：“销毁！”
数个笑面佛扔进火炉中，院中里里外外围了数十圈人，后边的看不到，蹿梁上房，站阶爬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看了老半天，火还是那团火，所谓的笑面佛就像木头一样，瞬间烤焦，发红炭化，最后落成一片黑灰。
众皆沉默，不久，人群里发出了掷地有声的一问：
“为什么不会笑啊？”
叶危安插来的小弟子，正埋伏在人堆里跃跃欲试。
聚来的民众渐渐起疑，街道司本来声望就不怎么好，平常报案监城官啥事也不管，一年到头没见破过几起案子。
街道司的人也从未遇见这种状态，笑面佛为何不笑了？
“这定是邪教的法术！再销毁，全扔进去！”
手下将剩余的笑面佛一股脑倒进火炉中，大火骤旺，在场无数双眼睛，眼睁睁地看到那些所谓的鬼道邪物，就像一根根木头，点燃烧尽，与家里烧得柴火别无二致。
院落里鸦雀无声，很是寂静。
而后从这静中爆发出成片的质疑，人道小弟子们开足了嗓音嚎叫：
“你们骗鬼呢？还笑面佛！这分明就是几块木头！”
“到底怎么回事啊？街道司还能不能给个准信了！”
“难道就这几截木头佛像会害死那么多人？”
“这真的是鬼道邪教害的吗？”
“人命关天，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
监城官气急败坏，想去抓那几个带头喊话的贼子，然而人群浩大，挤挤挨挨乌泱泱一片，哪里分得出来谁是谁？人道小弟子按叶危所说，混迹在人海中，你一句我一句互相煽动。不多时，人群就像点燃的火'药桶，连同多年来对街道司不作为的愤恨，一并燃放，众怒如火，向院子中央那一帮监城官席卷而去……
“嘻嘻嘻。”
姚冰在储物戒里，透过传声花盘看到外面景象，千年花妖小女童在她身边飘来浮去，幸灾乐祸地笑着。
“卑贱的人，也敢用笑面佛来附身我的躯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叶危本想让星哲直接毁掉笑面佛，然而千年老妖不甘心，她如今不必再装柔弱花精，妖力一纵，就将那些笑面佛全部木化，成为柴火、灰烬。
小女孩的虚像浮到眼前，她拢着袖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
“姚姐姐，都怨你，是个人，太弱了！”
她一介大妖，从未受过这般耻辱，被几个低阶鬼物弄得差点要丢了寄生的好躯壳。
姚冰懒得搭理这只烦人妖。
外边佛堂内，躲在梁上的王政看得津津有味，街道司那群监城官被人群包围死，唾骂扔菜叶，狼狈溃逃，叶危拍拍他：
“走啦。”
他和星哲一跃而下，从后门溜出去，院内的吵嚷争执响彻半空，派出去的小弟子们趁乱溜回来：
“教主教主！大功告成！”
叶危笑着摆摆手，伸出储物戒，将他们平安收进来。
这九重天内，几乎属于仙道统治，那作派他熟悉的很。上一世叶危带兵修鬼道时，可谓背尽黑锅，早琢磨出一套熟练的反扣锅战略。
十全十美的好人大英雄，抓住十恶不赦的坏人大魔头，维护了一方和平，这种戏码，众人爱看，反过来，十全十美原是道貌岸然伪君子，十恶不赦乃是万人迫害真性情，这种戏码，大家也爱看得很呢。
仙道鬼道本都一样，人就是人，有时干坏事，有时干好事，非要立出个正邪黑白，真刀真枪地泼起脏水，那只好你一盆我一盆，谁都灰溜溜的别想干净。
叶危带着王政和星哲，准备奔赴下一场戏。
他们溜出城东庙，在巷子拐角，成功堵住了逃跑的监城官。
“城……城仙首！”
“王大人好！”
王政一直幻化为他爹模样，此刻终于登台亮相，他压低斗笠，故作神秘。叶危则顶着王政的脸，在一旁演得逼真：
“爹，这伙人要来抓我！”
这一声爹叫的王政通体舒泰，他学起自己父亲，摆出老气横秋的官爷架子，也不说话，鼻子里哼出一气。
监城官被这一哼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平日里带刀巡查，看似威风，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讲这位还是王大人本尊，城仙首，街道司，一城一街，如何能相提并论？
头领眼珠子一转，急道：
“小的万万不敢为难王少爷！这次是赵上师对这个邪教格外重视，我们例行规矩，走个形式……”
街道司压不过城仙首，可赵上师是上重天的修士，王家归根结底，还是九重天的仙民，如何又能相提并论？
叶危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了苗头，上重天时常会派些修士下界视察，看来，那位功法邪门的赵上师倒是正经路上来的。王政不知如何接话，叶危便笑着接道：
“上师、修士，年年都有来。”
也年年都会走的。
头领立刻听出这话外的敲打之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王家二少爷已牵扯进这起邪教大案，那该如何判案，街道司就该琢磨琢磨了。
监城官们额角微汗，他们和赵上师都想把这案子搞得轰轰烈烈，可听王大人这意思，是要悄么声息地了结，别影响他儿子。不听话的话，待赵上师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他们的苦头吃！
叶危趁热打铁，拿出王家二少爷的风采，笑得春风满面：
“书云，朝闻道，夕可死矣。我也是修道之人，今日想与家父一同拜访赵上师，不知……”
叶危啥也不知，故而就此停顿，等别人来接话。王政怕威力不够，睨了一道眼风过来，看得监城官一众哆嗦。
他们刚被院里刁民狂骂追打，气势正矮，忽见城仙首疑似发怒，更吓坏了。几番套话追问，一个个便忙不迭地交代，赵上师昨夜宿在宵花楼了，最宠楼里的望月姑娘，他姓嘛叫嘛家住几何最爱吃啥玩啥……
倒豆子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危一条条记下来，他们这一行人全是假扮，久留必疑，适可而止，便潇洒告辞。
“咱们现在就去吗？”王政问，“我的金气快没有了，这几天都没有五行练气。”
“不用怕，就算有也没用，以我们教派现在的规模，全抓来练气也打不过赵上师。”
“那如何是好？”
叶危怕了拍旁边的星哲，又举起储物戒，把姚冰召出来：
“看到没，修罗鬼煞，千年大妖，这才是我们现在的主战力，咱俩那点灵气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待会打起来，星哲你先上，我在旁边为你助力。”
“嗯。”
王政沉默半晌，问：“……如何助力？”
叶危：“祈祷他赢，心诚则灵。”
“……那我俩就不用打架了，就揣手观看？”
“对呀，你别丧气嘛，要知道，能交到厉害朋友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走吧，去宵花楼……”
叶危那个楼字还没圆完，冷不丁地听到一声：
“哥哥，你要去哪儿？”
储物戒里，晏临对着传声花，闷声问：
“你要去宵花楼吗……”
他不爱听什么赵上师，也不思量其中的前因后果，他只知道，哥哥带着一帮人，要去秦楼楚馆风尘院了。
叶危还很坦荡地应他：“是啊，我们去那儿找人。”
晏临凄凄地笑起来：“找什么，找姑娘？”
“哎，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叶危盘算着，“我确实该先去找望月姑娘！”
那些监城官说，赵上师颇为宠幸此女，从这入手，敌明我暗，比正面应战要巧妙得多。
“望月姑娘，呵呵，那还有什么姑娘？”
“没了，就一个望月啊。”
晏临耳朵里猛地听见叶危说，就只有一个望月姑娘，顿如晴天霹雳，劈的他两眼发黑，恨不得咬断舌头权当没问过这句，如此还能宽慰自己是露水情缘、偶尔风流，谁曾想，哥哥可真是个痴情种，连救风尘都只救一个的。
“为什么……”
晏临低下头，又想起判情枪口上那唯一一朵小粉花，他心堵得慌，恨不得把这心脏剖开，叫哥哥看看。
可叶危不会看的，那朵小粉花不属于他，哥哥为别人流血流泪夜不能寐的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
叶危从未喜欢过他。
手指一根一根攥缩，握紧成拳，胸膛内肆虐着一股带血的腥风，晏临想要狠狠地毁灭点什么，但终究，他又一根一根把自己的手指掰开，露出一个光洁干净的掌心。
叶危听出这少年声音不对，他很是奇怪：“你怎么了？”
晏临抬起头，用这洁净的掌心，猛地捏住那朵传声花，问出了前生今世他一直想问的话：
“为什么……哥哥，我就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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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危：……？？？我是谁？我在哪？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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