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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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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浓,如一汪墨,氤氲天地。
    叶危躺在宿屋木板床上,迷糊间,眼前浮出故乡的秋日,晴空里枫叶簌簌如火。
    小晏临举着一张捕梦网,在树林里挥来挥去,啪地一下,挥到叶危腿上,这孩子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开心道:
    “我捕到哥哥啦!”
    那笑容很甜,嘴角边还有两点浅浅的小梨涡。
    叶危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
    画面陡然一转,无间狱白骨沙漠,咻地出现一团肉饼,冒出两只眼睛,哭着问他:
    “呜呜呜!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叶危咻地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太可怕了。
    他想到梦中那摔扁的肉泥,又想到晏临的一颦一笑,再想到这三天死限,心痛头更痛。
    刻不容缓,已经是第二天了。
    叶危朝窗外望去,一片灰蒙蒙。
    今日雾好大,景晦色方深。
    却听对床的舍友感慨:“哇,雾霾这么大!这还怎么评文明仙城?”
    “放心,总管肯定会去请风仙使,到时把雾霾吹到别的镇上不就行了。”
    看来,如今的仙民都管雾气叫雾霾,叶危又学到了。他穿衣出门集合,满院都飘着红条幅,有人从墙边拎起扫帚,忿忿道:
    “创城创城创他个头啊,年年都评不上,累又累半死!”
    “就是啊,今年的奖励还是垃圾分拣仙,那些繁华大仙城全都打破头!街道都搞玉砌的了!我们就一小破镇,怎么可能评得上!”
    叶危有点好奇:“垃圾分拣仙?”
    “是啊,你上次集合没听总管说?喔,那时你可能还没来。总之,就是个大肥差!今年不是搞了垃圾分类的法令吗,搞得各大仙门头痛啊,人家仙道贵族压根分不清楚是啥啥垃圾,所以就向我们这些仙民招人,凡是评上文明仙城的地方,就可选出优秀环卫仙,乘坐天梯,飞升到上重天,帮仙门各家分拣垃圾……”
    叶危听得精神一振!心头焦虑一扫而空,仿佛游海万里看到了岛。
    上辈子压根没有什么天梯,也没有垃圾分类,自然更没有垃圾分拣仙。以前仙民想飞升,要么天赋异禀,巧遇仙家宗主,被纳为族羽。要么倾国倾城,巧遇有情仙郎,嫁入仙门。
    这两种都是靠别人,靠不住,还是靠自己最有用。所以昨天叶危想着,若要飞升上天救弟弟,只有靠他自己重练修为,去攻破分天结界。
    没想到,重生后,扫地也能扫到飞天,古人云,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诚不欺我!
    集合完毕,叶危第一个冲去金紫棠街,率先开始扫大街,他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绝不放过每一粒尘埃,整一副优秀楷模的样子。
    清晨里,人迹稀寥,一条街空而幽静,树影婆娑着,帚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也不知晏临现在怎么样了。
    叶危有点想他,那孩子没啥见识,没啥功力,学啥都学不会,除了长得好看,几乎一无是处。但真的乖软听话,叶危很宠爱他,深怕这义弟嗑了碰了。
    他大权在握时,晏临自然过的快活,可他现在倒台了,仙门百家都知道叶天王已死,墙倒众人推,晏临不知会被如何欺负。
    叶危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外边明枪暗箭、腥风血雨,晏临躲在他的卧房里瑟瑟发抖,也没人送饭,也没人添炭,小可怜晏临又冷又饿,缩在床铺底下,紧紧裹着被子,哭着要哥哥。
    叶危真想抱抱他,别怕,哥哥马上就来救你。
    砰铛铛——忽听锣鼓急急令!
    “他娘的又集合?有病啊!”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三两环卫仙骂骂咧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叶危也只好放下手中活儿,往回走去。
    街上无人,清风不歇,拂面而来。
    “呼——呼——”
    金紫棠街的屋顶上,立了两位风仙使,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那些雾霾。好半天,天空才破开一小方蓝。
    “累死了!”其中一位喉咙一痒,转头朝地上吐了口痰,不小心带出一口风息。
    刹那间,大风呼啸,哗啦啦地席卷一街,顿时吹倒数个装垃圾的竹筐,尘土飞扬,落叶纷纷,果皮纸屑撒了满地,扫好的垃圾立刻被吹散,落了一片狼藉。
    “你看你,吹雾霾不给劲,吐痰倒这么大力!弄成这样怎么办?”
    “管他的,待会叫那扫大街的再扫扫不就好了!仙官才不会这么早来查呢!”
    “……你说的也是,姗姗来迟才显得出架子大呀。”
    阴沉沉的灰霾压在头顶,两人消极怠工。不远处,总管大娘上台讲话动员,激`情澎湃:
    “上头通知仙官傍晚来查,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我们不能休息,时刻待命!今年一定要评上文明仙城,谁要是掉链子,卷铺盖走人!”
    底下的叶危深有同感,恨不能立刻成为垃圾分拣仙,飞升救弟。然而大多环卫仙兴趣缺缺,前后左右都在聊天:
    “你们知道是哪儿的仙官来查吗?”
    “还能哪里,地方小官呗。”
    “不不不,听说今年不同往年,上重天的仙道修士也会来呢!”
    “胡说,哪家仙门会来啊?”
    叶危心下一动,接道:“叶家?
    舍友王政白他一眼:“你也太没常识了!叶家是什么人?”
    “就是,你以为跟你姓的那个叶一样啊?人家是仙道四大贵族之首,住三重天,仅次于仙帝的二重天,会来视察九重天里一个小破镇的街道干不干净?”
    大家哈哈大笑,叶危也跟着笑一笑。
    头顶上苍穹高远,天色愈明,雾霾却愈重。
    总管大娘有些担忧,可她不好一个人去催仙使大人,只好带了一帮环卫仙壮壮胆,到地方一看,她顿时傻眼了:
    “这条街怎么全是垃圾!”
    队伍里的叶危一怔,这是他刚扫的街,走时明明干干净净……
    屋顶上的风仙使两相对视,一脸无辜道:“不知道啊,今早好像没人来扫呀。”
    大伙儿转头,看街边木牌:金紫棠街,守值环卫仙:叶危。
    大伙儿扭头,盯着叶危。
    叶危顿时成了罪魁祸首,众矢之的,在仙使大人的证言下,百口莫辩。大娘气急败坏,扭头要抓他算账,就在这时,忽听风仙使慌里慌张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啊,吹不动了!”
    “不是……使不出风了!”
    突然间,无论他们怎么画符念咒,全都没用,法力骤然失效。
    总管大娘惊惧无比:“那这雾霾可怎么办啊!”
    风仙使们面面相觑,猛地想到什么,惊恐万分:
    “你快别想什么雾霾了!这种阵仗,你想想是谁来了!”
    风起,云聚,天色将变。
    总管一愣,突然也想通了,唰地一下脸色惨白,两腿一哆嗦,就要跪下去:
    “不……不可能吧!那位可是,一重天的……难道……难道是来检查文明城?”
    须臾间,灰霾尽消,霞光四起,天上云波滚着赤金红。
    全镇轰动,家家户户奔走呼号,惊慌失措。
    检查创城的家伙提前来了,叶危暗叫倒霉,现在再去重新扫地根本来不及,不知能否遇上仙界老相识,叫他们通融通融。
    正想着,头顶云光乍亮,耀眼无比。叶危瞥了眼天边,心想,这是哪家仙门架子这么大?他半开玩笑道:
    “哎王政,你看,这么壮观,不会真是那个叶家来了吧?”
    舍友王政脸色剧变,白的像纸。
    叶危有点奇怪:“你别吓成这样啊,总不能是仙帝来了吧?”
    “不是、不是……比仙帝还不得了!怎么可能,一重天的……这,这怎么可能来!”
    天边一直回荡着钟声,响彻九霄。
    刷啦啦,全镇的人齐齐下跪,放眼望去,大街小巷一溜一溜低垂的头和脊背。
    风仙使跌落在地,吓得瑟瑟发抖。瞬息剧变惊倒众人,总管大娘几乎要晕过去,声嘶力竭地喊:
    “大家快跪好!千万别抬头看,我的天!那是谁啊还敢站着!”
    舍友王政赶紧把叶危摁下来。
    叶危勉强跪好,戳戳他:“哎,到底是谁来了?”
    “你傻啊,没看法力都失效了吗?神尊降世了!”
    一重天,三界神尊,掌管天地万物,本身不需要任何法力,而一切法力,都将在他面前失效。
    叶危更加迷茫,上辈子,二重天的仙帝已经是位至极点,再往上一重天,乃创世天道,并不是人。哪来的什么神尊?
    何况自古以来,只听说别人称王称帝,没听说敢自封为神的,叶危倒想看看谁这么自大?不仅要封神,还要封成神尊:至高无上,神中至尊。
    一街死寂,鸦雀无声,跪伏的仙民们惴惴不安,他们这小破镇有史以来就没有过这种阵仗!每个人心中根本都不敢相信,但更不敢不下跪。
    忽然间,天边云破,一道金光开——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偏偏落在金紫棠街,照得一堆一堆垃圾,熠熠生辉。
    众环卫仙的头立刻低进尘埃里,恨不得锤死叶危。
    天空上,神尊的銮驾,正一步一步地往下落,眼看就要落进那片垃圾山里……
    总管大娘两眼一翻,心道完了完了,竟让如此尊贵的神明殿下落进一片腌臜里,该当何罪?满门抄斩!
    驾车的神使也是眉头紧皱。叶危撇撇嘴,这回麻烦有点大了,不知那自大神尊会如何生气。
    神尊銮驾悬停于街,神使走下来,叶危低着头,只听那沉重的脚步不断靠近,砰砰如巨石砸地,似乎真的很生气。
    仆从都随主人,小小神使都这般生气,想那神尊更是雷霆震怒。
    全镇仙民欲哭无泪,万念俱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此命休矣!
    忽然,一片枫叶凭空而现,翩翩袅袅,落到街上,霎时间,整条金紫棠街变得一干二净,纤尘不染,每一寸都宛如玉砌。
    就在这时,神使走到众人面前,威严道:
    “这条金紫堂街扫的真干净,你们环卫仙辛苦了。”
    ……
    众皆沉默。
    “神说,他想慰问一下扫这条街的环卫仙。”
    叶危沉默。
    不妙啊,这是笑里藏刀、先捧后杀的节奏。
    “是哪个家伙?”
    叶危赶紧低头装死。
    装死也没用,周围人的目光顿如万箭齐发,射向叶危。
    “是你对吧,起来,走!”
    莫得办法,叶危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跟着神使走向悬停的神銮。
    厢轴车轮,通体是玉,雕刻龙凤麒麟,莹润剔透,又由十六匹银白天马拉着,雪亮的鬃毛在空中飘荡,神光下,闪着点点星尘。
    “把手伸进去,神尊要同你握手。”
    马车窗边的帘子撩起一缝,黑乎乎,完全看不到里面。叶危只能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硬着头皮把手伸进去……
    可他悬了半天,竟没人来握。
    暴风雨前最平静,叶危有一点不安,心中转过一些血腥刑罚,大刀砍手,斧头剁手,铁钳拔指甲,还有把手伸进洞里,直接放毒虫啃秃。
    不知道这位生气的神尊会如何惩罚他。大不了这手不要了,独臂侠往往更成大业。
    一帘之隔,玉銮神驾里,当年的孩子早已长大。
    三界神尊晏临坐在此间,死死盯着眼前的手,努力克制全身的战栗。
    但他克制不住,双手在抖,十指在颤,连着一颗心也跳疯了。
    是哥哥,活生生的哥哥!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眼前这只手曾握过剑,救他于万千苦海,亲昵地穿过发间,笑他是个傻孩子。
    而当年那个傻孩子就一直傻傻地站在枫林前,从日出等到月落,等过枫叶几度秋红。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哥哥向你保证。”
    骗子。
    该罚!
    晏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木尺,对准叶危的手背,轻轻地打了一下:
    “啪。”
    站在外边的叶危一下子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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