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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一个高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无声地停在贺妩面前。
他身着一袭鱼白色的长袍，是寻常人家喜穿的粗衣，上无任何花样纹路，黑发高束在脑后，长长的火红色布带垂落胸前，随着他缓步上前的动作，细碎的流苏在他胸前划出一个个微妙的弧度。
俞珄衣着简单，站姿随意，却暗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自然得仿佛他生来就该立于她的对首，他抬眸望向她，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淡漠的脸上却隐约能看出几分隐忍的冷漠。
暗夜里吹拂着一缕缕的清风，吹不散她心头的燥怒，却带来丝丝入骨的寒意。
「怎的不制止？」
「你不会动手。」
「不要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贺妩冷哼一声，食指一抖，远处聂小乔白皙的脖子上瞬间划出一道红痕，殷红的血珠缓缓淌出。
贺妩仰头盯着眼前的人，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漫出了笑意：「你高兴了吗？」
她看不懂：「俞师弟，你怎么那么闲？」
月华下的少年美好得让人怦然心动，她却知道这个少年是暗色里的杀神，动动舌头就能将她玩弄于心念之间，无动指之间让她败得五体投地。
她抬手按住胸口，忽地觉得有些难受。
「师姐，我不闲。」俞珄回道。
他应答得很认真，贺妩却想笑了。
她没想过他们还会面对面，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争辩。
「说吧，掌门给派的你什么任务？」
为了给她撑腰，掌峰们可谓是费尽心思。
不但公开表明她仍执掌执法殿殿使一职，还破格让她一个没有多少经验的人统筹是次山下实修的行动，为的就是告诉世人，她贺妩背后尚有一个流光宗。
他们一行十几人，连林子晁都得听命于她，偏偏俞珄却不受她管辖，这只有一个解释。
俞珄脸上略有异色，贺妩顿时意识到什么：「当我没问，不是要套你话。」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下真的跳进黄河洗不清。
俞珄摇头：「蝙蝠妖妖力虽横蛮，却非此间大妖，师姐还请多加防范。」
贺妩没有意识到他在回答她前一个问题，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水云城还有更厉害的妖？」
她对妖怪的认知始终不及常年山下行走的他，这次遇见的蝙蝠妖已经强大得让她咋舌，此时闻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蝙蝠妖之外，还有大妖，不由得有些忧虑。
她是这次实修的统筹，眼看大部分弟子都被打乱了节奏，只觉得尽是她无能之过。
「你以前也这么护着我。」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贺妩迟疑地转身，愕然地望向他那双熟悉的黑眸，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俞珄漆黑的瞳仁注视着她，眼角眉梢泛着微红，映衬之下显得有些脆弱之色。
贺妩不知自己是怎么从这块捂不热的石头上看出他的难过，她只觉心脏被什么拿捏着一般，呼吸也渐渐不舒畅起来，十分难受。
俞珄低垂着眼，长而弯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两个阴影，半响，他才掀起眼帘道：「以后我也这么护着你。」顷刻，白皙的耳尖漫出粉红之色。
那九个字就似尖锐的念力攻击，直扎进她的脑海中，她只觉耳朵嗡嗡作响，两侧太阳穴隐隐发痛。
贺妩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现问题了。
「你说什么？」
漆黑的眸子不再是波澜不惊。
看着他罕有的局促之态，贺妩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作响。
面对这样的他，如今这个饱经沧桑的自己尚且误以为他对自己有几分情意，更何况当初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她？也不怪她一头热扎进这个无波古井，怪只怪他给出的假象太迷惑人。
实际上，他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如今他就似是一个被惯坏但突然失宠的弟子，莫名其妙失去了师父长久以来的关爱，开始觉得茫然失措，然后就会下意识地去挽回曾经的疼爱。
这不代表他喜欢他的师父，只是不习惯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没了。
贺妩知道得很清楚，但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做者无心，受者有意。
贺妩走得洒脱。
俞珄站在廊檐下，双腿没有挪动半分，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天空，眸色沉沉，一贯淡然的脸上不带表情，却多了几分散不去的阴郁。
师姐变了。
她这种改变似乎是可以预测的。
他一直清楚贺妩的心意，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付出，一直以为这种和谐的状态会持续下去。
当现实出现偏差，他知道有什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喜欢、讨厌，甚至憎恨这种变化。
当那两道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流连，当冷清的太清峰后山不再有那个似火的身影，当晨昏定省不再听到拿熟悉的声音，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厌恶这种转变，与此同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了，猝不及防地开始在他心底扎根。
那种感觉十分奇怪，也难以捉摸，他没有办法描述那种复杂的情绪，他甚至无法准确道出那东西存在的时间，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贺妩与这种感觉脱不了干系。
他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且不受控的感觉。
太多的恍然若失和挫败。
他该做的，是拔本塞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