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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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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没有催促，静静地握着手机，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男人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权衡。
「李昂……」
终于，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寻。
「江州大学的那个李昂？」
李昂心里有了底。
看来对方还记得自己。
当初那份关于江州市治安监控网络布局的报告，是他写给周怀安教授的毕业论文一部分。
却被意外递了上去，没想到竟然真的入了这位市局一把手的眼。
「王局，是我。」
李昂的声音依旧平静。
「青石县最近出了点事。」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用最精炼的语言，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本地一个叫『猛虎堂』的团伙，在通往产茶区的国道上私设关卡，暴力勒索外地茶商。」
「货车被砸，司机被打。」
「报警后，云雾镇派出所出警，却在现场和稀泥，甚至劝受害人『和气生财』。」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电话那头的寂静里。
王振华听完，又是一阵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能在地方上如此嚣张。
连基层派出所都公然包庇的团伙，背后必然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这张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它，就是一场地震。
「你的诉求是什麽？」王振华问道。
「王局，青石县的公安系统，我已经不信任了。」
李昂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需要一把能从外部切开肿瘤的手术刀。」
王振华呼吸的节奏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听懂了李昂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绕开青石县，甚至绕开青石县所属的市级公安系统，直接从江州调力量。
「你这是在玩火。」
王振华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异地用警，程序上根本说不通，我没有这个权力。」
「程序是为人服务的。」
李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决断力。
「如果程序不能解决问题，那就只能让有能力的人来超越程序。」
「王局，我不是在请求您破坏规矩，我是在请求您维护一个更大的规矩。」
「那就是，不能让老百姓流血又流泪，不能让我们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被一夥地痞流氓踩灭！」
这番话，掷地有声。
王振华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份报告，想起了报告里那个对城市安全有着惊人洞察力的年轻人。
魄力，胆识，还有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这个年轻人，天生就该是干这个的。
「你来江州一趟。」
王振华做出了决定。
「我们面谈。」
「记住，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明白。」
李昂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县城，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赵建国，还有他背后的那张网，一定把自己盯得死死的。
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必须用点手段。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县府办主任钱明的电话。
「钱主任，睡了吗？」
「没没没，县长，您有什麽指示？」钱明的声音透着一股机灵。
「是这样，邻县的『绿色生态农业园』搞得不错，我想去学习考察一下。」
李昂的语气很随意。
「你帮我拟一份行程安排，就定在后天，大张旗鼓地去。」
钱明愣了一下，去邻县考察？这种事怎麽县长亲自打电话？
但他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好的县长，我明天一早就把方案送到您办公室。」
挂了电话，李昂的脸上露出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他知道，不出十分钟，这个消息就会传到县委书记赵建国的耳朵里。
紧接着，他又拿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王浩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王浩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喂！李大县长，终于想起我了？是不是又有什麽发财的大项目？」
「发财的项目没有，当贼的活儿有一个，干不干？」李昂靠在椅背上。
「嘿，你讲！」王浩来了兴致。
「后天上午十点，搞一辆最普通的桑塔纳，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车牌要外地的，车窗贴最黑的膜。」
「然后，开到临县高速路口的服务区等我。」
王浩在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靠，你这是要去干嘛？绑票啊？」
「别问那麽多，办好就行。」
「行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王浩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绝对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份关于「李昂县长将赴邻县考察学习」的行程安排，果然「不小心」地在县政府大楼里流传开来。
赵建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秘书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
年轻人，沉不住气了。
想去搬救兵？
可惜，只要你还在青石县周边这一亩三分地上，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后天一早。
李昂带着司机小张，乘坐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在一众县府办干部的「欢送」下，准时出发。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邻县。
邻县的接待人员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陪同李昂一行人参观农业园。
李昂全程都表现得兴致勃勃，不时点头，提出几个专业的问题。
就在考察进行到一半，众人走到一处室内培育基地时，李昂忽然捂着肚子，皱起了眉头。
「哎哟……」
他脸色发白，看起来有些痛苦。
「李县长，您怎麽了？」旁边陪同的邻县干部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可能是早上吃坏了肚子。」
李昂摆摆手，对自己的司机小张说。
「小张，你先陪着大家继续看，我去趟洗手间，找个地方单独休息一下缓缓。」
「县长，我陪您去吧！」小张不放心。
「不用，都是自己人，别搞得那麽紧张。」
李昂不由分说地挥退了小张，一个人转身朝基地的办公区走去。
司机小张和其他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
他们在外面焦急地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
李县长还没出来。
小张感觉不对劲，赶紧跑去办公区找人。
「你好，请问刚才过来的那位领导呢？」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脸茫然。
「领导？没看到啊。」
「就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
「真没看见，不信你看监控，这半小时就我一个人。」
小张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把整个办公区翻了个底朝天，连厕所的每个隔间都看了，哪里还有李昂的影子。
人，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而此刻。
在距离农业园几公里外的一条小路上。
李昂已经拉开了路边一辆破旧桑塔纳的车门，坐了进去。
「啧啧，李大县长，你这金蝉脱壳玩得可以啊。」
驾驶座上，王浩叼着烟，一脸坏笑。
「我放着几百万的生意不做，跑来给你当司机。」
「你这官当的，怎麽比我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还刺激？」
李昂没理会他的贫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他知道，这次江州之行，没有回头路。
赢了，青石县的天就亮了。
输了，他自己，连同那几百户茶农的希望，将一起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