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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在江州市区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王浩熄了火，递给李昂一个鸭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镜。
「行头都给你备好了，保证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等我电话。」李昂戴上帽子，推门下车。
「喂，你真一个人去啊？万一……」王浩还是不放心。
李昂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很快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
静心茶舍。
名字雅致，位置偏僻，是江州一些人谈事情的老地方。
李昂推开包厢的木门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男人面前的茶海正冒着热气，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正是市公安局一把手，王振华。
「王局。」李昂摘下帽子，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王振华没有客套，他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
「李县长，你的胆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压迫感。
「你知道你这个请求，会牵扯到多少人，有多大的政治风险吗？」
李昂拿起紫砂壶，先给王振华面前的小杯续上茶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不急不缓。
「我知道。」
他将茶杯推到王振华手边。
「但我也知道，如果放任『猛虎堂』继续存在，青石县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就会被彻底浇灭。」
李昂没有说自己的委屈，也没有控诉赵建国的打压。
他谈的是大局。
「王局，您可能不了解『青石云雾』茶对我们县的意义。」
「那是全县几百户茶农，几百个下岗工人未来一年的饭碗。」
「它更是我们青石县能不能摘掉贫困县帽子的唯一指望。」
「现在，有人要在所有人的饭碗上，踩上一万只脚。」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治安案件了。」
李昂看着王振华，「这是在挖我们整个青石县的根，是在破坏江州市扶贫攻坚的大局。」
他把一个地痞流氓的勒索行为，直接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王振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的政治站位很高，看问题很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将茶杯重又放下。
「站位高，不代表程序能走通。」
「异地用警，还是针对一个县的基层派出所可能有问题，这在整个江州都没有先例。」
「没有确凿的丶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当地公安系统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纠正的能力，市委不可能批准这种行动。」
王振华把里面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李昂听。
「万一行动失败，打草惊蛇，怎麽办？」
「万一引发了当地不明真相的群众，造成了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到时候，别说你这个代县长，就是我这个公安局长，还有批准行动的市委领导，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私人间的坦诚。
「李昂，官场不是打打杀杀，很多时候是平衡和妥协。」
「这件事，你太激进了。」
他像一个长辈，给李昂指了一条「明路」。
「慢慢来。」
「先让市局治安总队派个督导组下去，敲山震虎。」
「你再暗中收集『猛虎堂』的犯罪证据，把外围那些小鱼小虾一个个清理掉。」
「等证据链完整了，时机成熟了，再一举拿下。」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但这是最稳妥，最符合规矩的办法。」
李昂打断了他。
「王局，茶农等不了一年，市场也等不了一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决绝。
「青石云雾茶的热度是有时效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等我们按部就班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了。」
「那些被砸了车，断了资金炼的茶商，他们怎麽办？就让他们自认倒霉吗？」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王振华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规矩」和「稳妥」，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成了空话。
这个人，不会退。
他来这里，不是来听取建议的，他是来拿解决方案的。
许久。
王振华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除非……」
他盯着李昂。
「你能给我一份无法辩驳的铁证。」
「一份足以让周书记在办公室里，三分钟之内就能拍板签字的丶完整的证据卷宗。」
王振华觉得，自己是在给李昂一个台阶下。
一个县长，在不惊动本地任何力量的前提下。
去调查一个盘根错节，有官方保护伞的黑恶团伙？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昂，死心吧，不可能。
李昂却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争辩什麽，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对着王振华，郑重地微微躬身。
「谢谢王局指路。」
「一周之内，我会把您要的东西，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王振华一个人，呆坐在茶桌旁。
他看着那杯李昂给他倒的，还冒着热气的茶。
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这个年轻人……
他到底是狂妄无知，还是真的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力量？
……
回去的路上，桑塔纳里一片安静。
王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李昂，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怎麽样？谈崩了？」
李昂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他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出几个人的脸。
青石县公安局那个因为举报领导而被下放到档案室的老刑警。
县纪委里那个刚正不阿，却一直被边缘化的年轻科长。
还有几个在乡镇里，被赵建国打压得抬不起头，却仍然有底线的老干部。
赵建国，你以为整个青石县都是你的铁桶江山吗？
李昂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你错了。
任何坚固的堡垒，最容易的，就是从内部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