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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明凑过去，只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嘴巴就再也合不拢了。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免去赵建国同志青石县县委书记丶常委丶委员职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的新去向。
调任江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
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是四个字：非领导职务。
钱明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对这套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政协，文史委，副主任，非领导职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政治生命的死刑判决书。
从一个手握一县生杀大权的一方诸侯。
变成了一个没有半点实权，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纸的闲散人员。
这比直接给他一个处分，让他提前退休，还要来得更狠。
这叫「挂起来」。
挂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赵书记，是怎麽倒台的。
钱明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都在冒凉气。
他再往下看，文件的第二条内容，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任命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张博文同志，任青石县县委委员丶常委丶副书记，提名为青石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
钱明的大脑宕机了。
新的县长人选？
那李县长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昂。
李昂没有顺位接任县委书记。
甚至，连代县长的「代」字，都没有去掉。
市里的意思，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是什麽操作？
一方面，用雷霆手段帮李昂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把赵建国连根拔起。
另一方面，却又派来一个新人，似乎是要分他的权，甚至是要取代他？
钱明的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这是敲打？
是警告李昂这次「越级」的行为，做得太过了？
还是说，市里对李昂，另有重用，这只是个过渡？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只看到，李昂放下了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是喜是怒。
仿佛文件上那个即将改变青石县权力格局的名字，跟他毫无关系。
「钱主任。」
李昂开口了。
「知道了。」
钱明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按文件精神传达下去吧。」
李昂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李县长。」
钱明拿着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文件，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一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李昂一个人。
李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没有接任书记。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太年轻了，资历也太浅。
「猛虎堂」的案子，他虽然是总策划，但明面上，他是绕过了县委，直接捅到市里去的。
这种行为，在官场的规矩里，是大忌。
周鸿运书记能批准他的行动，已经是天大的魄力。
但规矩就是规矩。
功是功，过是过。
功，是扫黑除恶，为民除害，市里给了。
过，是无视组织程序，越级上报，市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不能让他顺位接任书记，这是给江州所有干部看的一个态度。
一个赏罚分明的态度。
至于新来的县长人选……
李昂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周书记真正高明的地方。
……
赵建国被调离，一个空降兵要来当县长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
走廊里，厕所里，食堂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干部。
「听说了吗？赵书记……去政协了。」
「早就该去了！『猛虎堂』在他眼皮子底下横行了多少年！」
「嘘……小声点！不过，这下青石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可新来的县长是怎麽回事？李县长不提书记，反而要被摘了桃子？」
「谁说得准呢。李县长太年轻了，这次动静又太大，市里估计是想压一压。」
「可惜了，我还以为李县长要直接当书记了呢。」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为李昂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种观望的态度。
他们都清楚，青石县接下来的权力格局。
就看这位新来的县长，和李昂之间，怎麽掰手腕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
当那位新上任的县委副书记丶代县长提名人选张博文，出现在县政府大楼时。
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傻眼了。
张博文，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他从市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下来，按理说，正是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他见到李昂的第一面，姿态却放得低得不能再低。
在县长办公室里。
张博文双手捧着茶杯，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
「李县长，我是张博文，来向您报到。」
他用的是「您」。
「以后在青石县的工作，全都要仰仗您多多指点。」
「市里领导也交代了，青石县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巩固扫黑除恶的成果，和推进茶叶产业的后续发展。」
「这两块，都是您亲自抓起来的，我刚来，情况不熟，绝对不能添乱。」
张博文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就是来当个副手，一切工作，都以你李昂的意见为主。
钱明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彻底明白了。
什麽制衡，什麽敲打，都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想多了！
这位新来的张书记，根本就是市委派来给李昂当「后勤部长」的！
有了这位在程序上丶名义上都无可挑剔的搭档。
李昂的意志，将能更加名正言顺丶毫无阻碍地贯彻下去。
青石县的官场，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了。
书记是谁，县长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从今天起，在这青石县一亩三分地上。
李昂，就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
解决了经济发展和治安稳定的两大核心难题。
青石县的发展，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茶叶基地的建设如火如荼，第一批春茶的订单已经雪片般飞来。
社会风气焕然一新，老百姓脸上的笑容多了，安全感足了。
李昂却没有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都只是开始。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让司机开车。
一个人换了身便装，独自在县城里散步。
街道乾净了，路边的小摊贩也不再担心有人来掀摊子。
人们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安宁。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斑驳的围墙外。
墙上，「青石县第一中学」几个油漆大字，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原样。
铁锈斑斑的大门紧闭着。
但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
那是学生们在上下午的自习课。
李昂鬼使神差地推开旁边虚掩着的小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校园里，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墙皮大面积地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
许多教室的窗户玻璃都碎了，用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塑料布，胡乱地糊着，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操场，根本不能称之为操场。
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下过雨后，积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
几个男生正在泥地里追着一个破旧的篮球，跑得满身是泥。
这破败丶萧索的景象，与一墙之隔，那个欣欣向荣。
充满活力的县城，形成了无比强烈，甚至有些刺眼的反差。
李昂缓缓地走到操场中央。
他抬头，望着那栋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教学楼。
耳边，是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
是这个县城未来的希望。
可他们的希望，就是从这样一栋危楼里，发出来的。
李昂站了很久。
他知道，茶叶产业能让青石县的百姓富起来，能让他们的口袋里有钱。
扫黑除恶能让青石县的百姓安居乐业，能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但这些，都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当这一代人老去，下一代人，拿什麽来支撑起青石县的未来？
靠着文盲和落后的思想吗？
不。
绝不能这样。
李昂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下一个目标是什麽了。
要让青石县真正地丶永久地摆脱贫困，摆脱愚昧。
光给他们钱，光给他们安全，是不够的。
必须为这个地方的下一个十年，二十年，种下希望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就是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