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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融入了清晨的车流。
中巴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张怀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财政局长和建设局长坐在他身后，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内容无非是天气不好，或者某个项目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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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去问此行的目的地。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场政治角力。
李昂想用「现场办公」这种形式来打破僵局，他们就陪着他演。
反正规矩和流程都在他们这边，主动权，始终握在他们手里。
车子没有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朝着偏远崎岖的山路开去。
反而是在城郊绕了半圈，最终在一个气派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青石县城郊中心小学」。
几个烫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车门打开。
张怀德第一个下车，当他看清楚学校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紧绷的嘴角，舒展开来。
他回头，与财政局长等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几分了然，更有几分轻视。
原来如此。
搞出这麽大的阵仗，又是通知所有领导，又是叫上电视台。
结果第一站，就选了这麽个地方。
城郊中心小学，这是全县硬体设施最好的学校，没有之一。
近两年刚刚整体翻新过，塑胶跑道丶多媒体教室丶崭新的教学楼，应有尽有。
这里是青石县教育系统的「脸面」，是专门用来应付上级领导检查的「标杆」。
选这里，能看出什麽问题？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作秀吗！
看来，这个年轻的县长，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闹了半天，也不敢真把事情闹大，最后还是得回到作秀的老路上来。
几个本土派的干部，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齐齐落了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凝重，变得轻松起来。
学校门口。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正带着几个镇上的领导，焦急地等候着。
看到车队停下，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县长，张县长，各位领导，欢迎莅临我校指导工作！」
这人是城郊中心小学的王校长。
他一边热情地打着招呼，一边将一份印刷得极其精美的册子，双手递向李昂。
「李县长，这是我们学校的基本情况汇报，请您审阅。」
李昂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迈步走进了校园。
王校长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旁边的张怀德见状，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份汇报材料，拍了拍王校长的肩膀。
「王校长，你们学校的工作，县里是肯定的嘛。」
「走，带我们好好看看。」
「好，好，多谢张县长肯定！」
王校长如蒙大赦，连忙跟在后面，充当起向导。
一行人走在校园里。
目之所及，确实无可挑剔。
地面扫得乾乾净净，看不到一片纸屑。
教学楼的窗户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正在崭新的塑胶跑道上上体育课，口号喊得震天响。
教学楼里，传来阵阵朗朗的读书声，充满了朝气。
一切都显得那麽完美，那麽欣欣向荣。
王校长跟在李昂侧后方，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李县长，我们学校是全县第一批实现多媒体教学全覆盖的单位。」
「我们非常注重学生的素质教育，开设了书法丶美术丶音乐等十几个兴趣小组。」
「在校园文化建设方面，我们每个月都会举办主题活动。「
」这是我们上个月『爱护环境』主题活动的宣传栏……」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张怀德等人不时地点头，脸上挂着赞许的微笑。
「不错，不错，王校长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嘛。」
建设局长还特意指着教学楼的外墙瓷砖。
「李县长您看，这都是用的最新型的环保材料，兼顾了美观和耐用。」
财政局长也适时地补充。
「我们县里对教育的投入，一直都是优先保障的。」
他们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话里话外的潜台词，都在向李昂传递同一个信息：
你看，我们县的教育基础很不错，现有的学校就搞得很好。
根本没必要为了那个什麽教育基金，就停掉新大楼那麽重要的项目。
太极端了，没必要。
从始至终，李昂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有看那本精美的汇报材料，也没有对王校长的介绍发表任何意见。
他就那麽安静地走着，听着，看着。
他的沉默，让原本热烈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一行人走到教学楼下的一个宣传栏前。
李昂突然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谈话声，也随之戛然而生。
他伸手指着宣传栏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笑容腼腆的男孩。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文字介绍：五年级二班，张小山，品学兼优，自强不息。
王校长见状，连忙凑上前去，笑着介绍。
「李县长，这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代表。「
」家里条件比较困难，但这孩子特别争气，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李昂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王校长。
「这位同学，每个月有多少生活补助？」
这个问题一出来，王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太细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细了！
汇报材料里可没写这个。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支吾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县里规定的标准贫困生补助金额。
「每个月……每个月有两百块钱的补助，都是按时足额发放到位的。」
李昂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他紧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他的校服，是免费领取的吗？」
王校长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这个我们都有相应的政策……」
「学校食堂对他，有餐费减免吗？」
李昂的第三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王校长那已经开始慌乱的心湖。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贴近实际。
汇报材料里那些「素质教育」丶「文化建设」的宏大词汇，在这些问题面前，显得那麽空洞和苍白。
王校长已经不敢再看李昂了。
他低着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都有……都有相应的政策倾斜……」
他只能用这种含糊其辞的话来搪塞。
张怀德等人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意识到，今天的这场「现场会」，可能不是他们想像中的作秀那麽简单。
李昂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收回了指着照片的手，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脸色各异的官员和校领导。
最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去学生食堂看看。」
话音落下，王校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张怀德和财政局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