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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霓回城护初黛,两小共忆来时路(第1/2页)
第二日,明熙的晨光驱散了浓郁醉人的夜色,唤醒了沉睡了一整夜的城。
而伫立在山中学府正南门前的墨色巨石,高达数十丈,是整座圣京城最先点亮的所在。其上刻有山中学府四个大字,字迹狷狂形如游龙,乃传闻中似已飞升的董夏宸以灵力所刻。
辰时末,墨石已完全沐浴在盛阳之下,宛若护国巨人,静静地看顾着这一城的人。而这时,巨石阴影下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不久,一个烈火红裳的女子驾着骏马从阴影中策马而出。只见她策马急奔而来,到了学府前百石阶处直接飞身下马,缰绳往旁边一抛,就三两步往台阶上狂奔。
门前值守的点卯小官眼见她就要越过自己冲进大门,忙壮着胆子往大路中间一站,拦住了她,“时,时狐世子,请先登记一下。”
时狐裳(chang)霓迷蒙的眼眸半睁不开,似乎是没有睡醒的模样。但只见她冷眼一扫,一抹赤红长影自虚空中一甩,惊雷般“啪”的一声咋然响在耳边,惊得那小官踉跄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眯着狭长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既认得我,自去记上便是。拦我作甚?!”
那小官抹了抹虚汗,忙爬起来解释道,“世子您本月都缺席十七次了,次数实在太多,需您亲自落款签名。”
想起爹爹那张黑脸,时狐裳霓皱着眉,极不情愿地认了怂,提起玉笔在桌上的绢纸上书写下自己的大名。
时狐裳霓写完,将笔仍在一旁,斜着眼问,“这下行了?”
那小官退了两步,诚惶诚恐,“行了。世子请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刚感觉眼前一团似火的风在眼前呼啸而过,瞬间没了影。
前两日收到时狐长霖的信,得知他即将抵京,时狐裳霓便按捺不住早早出城百里去接。原本以为不过半日的功夫,谁知哥哥这一回是携军回京,领着大部队根本走不快。时狐裳霓也被迫跟着行军了两日,今晨才进城到家。
这不,刚进家门就听说了前日学子苑走水的事儿,她连口水都没来及喝,就马不停蹄直接赶到学府来了。
话说她多日不曾去学府点卯上课,时狐家主本就十分不满,奈何家主夫人疼惜爱女,家主大人也拿她没办法。这会儿见她不作休息就要往学府赶,倒有几分欣慰。
多日不来学府,时狐裳霓这一次来,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陌生之感。身侧的景色依旧,但人,却始终认不太全。一袭显目的红火之色入了学府,远处经过的学子,不论黄杉还是粉裳,纷纷低头避让,而有些蓝服学子,则壮着胆子上前见礼,但时狐裳霓压根没有空理会他们,一心直往学子苑的方向赶。
学子苑占地很广,空屋舍很多,洛西东每每观此景便叹息不止,如今的境况,离他梦想中的天下门生还差得很远。可前日一把大火,将之付之一炬,等洛西东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哀嚎痛哭。
乌首筝虽只是一名掌师,但背靠乌首世家,平日里威风很甚,对洛西东也是表面恭敬。此次学子苑被烧毁,在她看来,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因此罚了看守院门的值守官半年俸薪,她已觉得差不多过得去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其他学子的住宿问题,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从没有在意过。她甚至不记得,那里面还住着一位世家子。
时狐裳霓沿着屋舍疾行,远远便看到那一片黑焦之地。她蹙起了秀眉,越往里走,心就越沉。
忽然,只见她顿住脚步,心念微转,空中一丝红影闪过,远处便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呼救求饶声。
不一会儿,方才还在学子苑门前值守的小官就被一根悬在空中的赤红鞭子缠住了脖子,仰着头颅小碎布急忙往这边赶来,“时狐世子饶命啊……”
时狐裳霓眨了眨眼,就见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倏地紧了一寸,勒得那小官脖子爆红,“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假话,你的头身,可就分家了。”
那小官青筋暴起,因无法喘息而双眼泛白,但他还是尽力眨眼示意自己懂了。
顷刻间那火红的凤尾鞭便消失不见,而那小官立即跌在地上,连咳带喘,好不狼狈。
“你好好答话,我也不会为难你。走水时,天雪初黛可在院中?”
小官眼睛通红,泛着湿气,小模样可怜兮兮。他抖着声音,很懂得避重就轻,“时狐世子且安心,初黛女君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他可不敢说他都压根不记得那位了,更别提后面她那一身的狼狈。
时狐裳霓没有识破他的小心思,只又道,“学子苑怎会走水?你这值守的小官,干什么吃的?”
那小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这主儿也是得罪不起的,便只得实话实说,“那日元嫆小姐来过。小的不敢拦她,便放她进来了。”
时狐裳霓轻笑,转眼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倒是很识时务,两边都不得罪啊。”说罢,她又看了看眼前的残垣,想起之前此处的藤枝环绕,丛林密布,莫名有些可惜。若是初黛看到自己蔓草丛生,野花遍开的园子被烧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有多心疼。“大火都过去了两日,怎的还不命人修葺?”
小官兢兢战战道,“这,这小官不知。筝掌师只命小的帮那些愿意宿在客栈的学子打点安排,其余的,还没吩咐下来。或许是等洛大人回来后再定夺。”
“你既负责学子苑的值守,如今出了岔子,竟然半分悔悟之心都没有?屋子烧毁了自当赶紧修缮,怎的还等着上头教你行事?”时狐裳霓作势又要唤出凤尾鞭,只是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却又顿住,“我觉得当务之急,该是修缮学子们的屋舍,你觉得可对?”
“对对对,时狐世子所言极是。小官这就去请木工……”他吓得大汗淋漓,忙跪地求饶。
“木工定是要请的。只是,鉴于此前有走水先例,此次重建,应采用白纹石筑基,红铁木俢梁锻柱才是。既如此,原料便直接去工部建造司取,其原料人务一应费用报于元家。你直接跑一趟元家,将我的话跟元大人好好说一说,若不想元嫆纵火之事被闹到神子殿下面前,便在一月之内,将学子们的住处重建完工。”时狐裳霓见他实在吓得可怜,又道,“放心,我会让妘婕陪你走这一趟,你只要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就不会有事。重建督办之事,你且尽心尽责,不出差错,这一次你的渎职之过,在我这儿便过了,如何?”
“妘婕,你陪他走一趟,务必将我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元大人。”时狐裳霓偏头喊了一声,一道虚影便从树荫下现出身来。
影卫妘婕走至近前,神情有些迟疑,“主子,家主若是知道您公然要挟元首辅,只怕……”
“怕什么,有阿娘护着我,爹爹能拿我怎么样。何况这次哥哥搞定了两大主城多年纷争,立了大功回来,谁还敢欺负我?况且,这件事原本就是元嫆不义在先,元家不出点血,这事怎么过去?”时狐裳霓摆了摆手,“这事你们赶紧去办,莫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世家无人了!”
妘婕见自家主子主意已定,只得遵命行事。
待妘婕和值守小官一离开,时狐裳霓就独自走进了天雪初黛原先住的院子。
哦,原先是院子,现在就只剩一片废墟,和几堵破败灰墙了。
她一步一步走在石子路上,脚下的焦土黑尘轻扬,纷纷落在她雪白的雀鸟纹靴上。等她走到断了一半的房梁处,衣裙的下摆都黑了一圈。
她低头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罢了,反正都脏了,回头再买新的吧。
今日总是要帮初黛看看这屋子如何改建的,她若回来得晚,说不定会十分惊喜呢!
然而下一瞬,她刚跨过断墙,就看见两边残梁中系着一张藤蔓网床。
初黛已经回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连一片瓦都没有,四周别说墙,就连窗棂木板都没剩下半块。这个家伙!竟然宁愿睡在这种地方都不去找她!
她正怒火郁结,这个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了动静,“裳霓?”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天雪初黛!
两人中间隔着几截横插入土的短梁,这边的时狐裳霓满身烈焰红裳,眉眼微斜,红唇紧抿,此刻脸上隐有微怒,似是一团随时会窜房的火;而那边的天雪初黛一袭墨青长裙,眉眼清淡,长发随意用藤枝挽起,嘴边隐隐泛着笑意,像是一泉清甜甘洌的水。
初黛先发制人,走上前去,顺了顺她要乍起的毛,“你怎么今日来了?”
“我要不来,你就不准备告诉我这事是不是?”裳霓一把抢过她怀里拢着的包袱,翻开一看,竟是几件青色的简单衣裙,看颜色,倒是新做的,“你就这点出息?人家烧了你的房子,你就睡藤床,毁了你的衣裳,你就去做几件新的?你还有没有点脾气了?”
包袱被裳霓抢了去,初黛正好空出手来,只见她手掌朝下,手指微动,不一会儿,地面上便钻出数根食指粗细的藤枝来。藤枝不停往上生长,相互缠绕,很快便缠作一张美人榻。瞧她这一套熟练的动作,时狐裳霓瞧得眼睛都生疼。只是这一回,她倒没再嘲笑她只会侍花弄草编织家具了。
“昨天不见你来寻我,我就猜测你人不在京中了。这不,只好等着你来找我啊。”
初黛讨好地笑笑,拉着裳霓在美人榻上坐下,“我有没有脾气,你不是最清楚?只不过你性子太急,只怕刚听到消息就往这儿赶了吧?路上就没听见一些什么新鲜事?”
裳霓将包袱抛在一旁,忙问道,“什么新鲜事?快说来听听。”
等初黛将猪血案讲给她听,只见她笑得前俯后仰,“没想到从绒晞还挺讲义气,就该这样治她!等等,这是从绒晞干的,又不是你的杰作。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初黛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又绕回到自己身上,轻叹道,“从绒晞都帮我出气了,我还要干什么?况且这一次她的教训挺严重的。出了这件事,外面的流言就够她受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会影响她的议亲。”
“哼,听你这意思,你倒还替她惋惜起来。以她元家的权势,天下男儿不是任她挑?可人家非要一心攀附世家嫡系。我倒觉得从绒晞这次做的,甚合我意。现下尚未议亲的世家嫡系就没几个,万一我哥被她瞧上了,我宁愿离家出走都不认这门亲!”
初黛被她逗笑了,道,“其实她嫁入世家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是与我们相熟的从绒晞,和长霖世兄,其他的,你管那么宽做什么?而且,人家才近二十,已是中境初阶,这一点在世家宗老眼里,可是很得青睐的。”
“中境初阶又怎么了,她敢与我动手吗?”
提到修为,裳霓颇有些不自在,“她素日里行事便爱将世家踩在脚下,以彰显她高人一等。世家嫡系她不敢得罪,便只敢拿那些旁支姊妹弟兄开刀。学府里的同门同窗,她都逼残多少个了?对付那些世家旁支,她下手更是狠辣无情。想来她便是因此不得董夏氏待见吧,听说六堇阁三年前就不做元家人的生意了。元嫆想要法器,只能托旁人高价去六堇阁买。你先前一直想存钱买的那件防护法器佛光衣,被人以三倍价买走,我托哥哥查了才知道,那佛光衣到了元嫆手里。可她得罪的何止董夏氏一家?就这样,她还想嫁入世家?简直是做梦!除去董夏氏,就我了解的,乌首谐肯定也不喜欢她。宗老喜欢她又有什么用?难道她不嫁少男郎,反嫁白头翁?”
提到佛光衣,初黛的笑意滞了滞。那件通身金灿灿的防护法器,她似乎能猜到是如何炼制的了。如今,她可对这佛光衣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时狐裳霓注意到她神色,“怎么了?她私下里又欺辱你了?”
初黛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她,“你术法不专心练,对旁人的事情反倒更上心三分。我看你啊,倒跟从绒晞十分相配,他也整日里不着四六,最喜玩乐。若是没有世家之间不可联姻的铁律,你俩且能凑合一对。”
裳霓一脸震惊,“从绒晞?!那个骚气得不行的花荷包,他哪儿跟我配了!你居然敢这样打趣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手就伸向了她的胳膊窝。
她丝毫没有防备,逃之不及,一个疏忽就被她压在了美人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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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许久没有如此玩闹,一时就在榻上嬉闹起来。
不过裳霓素来不怎么怕痒,这种游戏,输得永远都是初黛。只见她笑得喘不上气,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求饶道,“我,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裳霓见她发丝都乱了,才嬉笑着收了手。这会,裳霓瞧见因两人嬉闹而掉到地上的包袱,皱了皱眉,道,“待会咱们去浮光阁给你挑几件新衣裳吧,你这袍子也太素净了些。”
初黛笑得累了,直接换了个姿势躺下,将手臂枕在脑后,轻声道,“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翻几本修炼秘籍,多赚点金叶子呢。”
说到这,裳霓凑上前,眼睛扑闪扑闪的,分明着急,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引气入体一事,你最近可有进展了?”
初黛的气息一凝,半响才道,“应该快了。”她最早想到进入秘境寻求修复灵根的法子时,就没跟从绒晞、裳霓提过,如今,倒更难开口了。
裳霓心下有几分忧虑与焦急,但看着阿黛一脸淡定的模样,又不敢表现出来,忙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也别太心急了。你现在运用本源的生机之力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你看这美人榻缠得多好!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阿黛的灵根,总有一日能够修复的。
瞧出裳霓所想,初黛也配合着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比她还大个一岁多一点,又十分有控制欲,事事喜欢安排做主,但其实内心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对喜欢的人毫无保留,对世事也有最天真的期待。
然而,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灵根修复一说。
灵根被废的修行者,通常当场就会死亡。即便命大,活了下来,也从此沦为废人,无法再修炼,体能上连寻常人也不如,寿命也大大缩短,大多活不过一年。而初黛幼时遭难,灵根虽没有尽毁,却留下了裂痕,算是半废,这在史书上可没有先例。
因此,没有人能预言她的命运。
但,鉴于她今时今日的情况,几乎没有人认为,她会是废灵根中的一个例外。可唯独时狐裳霓,坚信她总有一天可以重修灵力,达成所愿。
她与裳霓的初见,还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夜里。
那一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和爹娘是第多少次被追杀了。她只记得那一个夏天,爹娘好似遇到了从所未有的强敌,于是他们第一次分离奔逃。不知逃了多少个日夜,有一天,娘亲带着她进入了苎萝山地界。原本,在生灵密布的山中,天雪氏的生机之术最是如鱼得水,更何况,娘亲还是天雪氏有史以来最惊艳出尘的天才,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天雪氏天才,却在苎萝山中被逼得以幽兰圣火自尽。而当时年仅四岁的她,却只能躲在一处阴湿崖洞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蓝色火焰一寸寸吞噬,看着漫天的灵蕡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色之下化作无数金色火点,又重新落下,将重重包围母亲的黑点悉数烧灭。她知道,那是母亲用最后的性命在为她清除所有的敌人和隐患。
可是她不明白,明明母亲仅靠逝后的灵蕡之力都能杀光所有的追杀者,为什么在战之前却选择自尽?
她那时虽才四岁,但也继承了母亲无与伦比的修炼天资,小小年纪便修炼出了本命灵器。而且她也知道,灵蕡只是修炼之人逝去之后的一缕灵息、一抹思念、一丁点灵力的虚影罢了,甚至不必经风吹,便流散四方,湮灭于虚无。是以可以想象,连灵蕡都能化作金火反杀的母亲,修为是何等高深莫测。可是母亲,却自愿焚于幽兰圣火。
她不明白,母亲将自己封于崖洞之时反反复复只叮嘱一模一样的话,“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要好好活下去。”“不需想复仇,母亲只要你好好活下去。”“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母亲反复叮嘱要她活着,自己却选择死,她不明白。
而她所有的不明白和不理解,在亲眼目睹母亲灵蕡彻底消散、眼前的战场转瞬之间化作空无一人的寂地之时,终是淬成了根根毒针,细细密密扎进了她小小的眼中,心里,蔓延出无尽的愤怒与悲伤之毒,痛得她心神俱震,灵气激荡四溢,撕得灵根半毁。
一场丧母之痛,将她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灵根半废之人。她被困在阴冷的崖洞上,不知道几日几夜,只知道在恍惚之间,她好像感受到父亲的灵息也渐渐自身边消散,大抵是父亲死后仍旧对她不舍,化作的灵蕡也悄悄来看过她了。
再之后,便是舅父天雪楚山寻来,将高烧不退的她接回了天雪府。听说,她烧了十来个日夜,自身的生机之力完全丧失了效力,茯苓医官对此束手无策,外在的天雪氏灵力也输入不了她的体内,她就那样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后来,她烧了两个多月都没断气,终于还是在某一个夜里,睁开了眼睛。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她遇见了裳霓。
许是她昏迷太久,所有人都对她不抱希望了,那一夜,她的房里房外,甚至院子里,竟无一人陪护看守。而小小的人儿昏睡了那么许久,又失了灵力,她初睁开眼,没有一丝气力,几乎是爬出了房门,又依靠着天雪氏的生机本能,摸索到了一处低矮的狗洞,才爬出了天雪府。
从狗洞里一出来,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奶气未消的女音带着一丝哽咽在头顶响起,“雪娃娃?你真的活过来了?!”
随后,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雪娃娃是什么东西,就被一个温热的小身体给热情地抱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时狐长霖将裳霓的玩偶雪娃娃给劈碎了,由于碎得太彻底,根本无法补救,时狐家主为了安抚裳霓,承诺一定将她的雪娃娃救活(实则是准备第二日用幻灵之术为她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偶),可裳霓那时却不懂,以为她爹只是哄骗她,因此大半夜一个人愤而出走。
“你那时真将我当成活过来的雪娃娃了,还执意要把我带回家养。”天雪初黛笑着打趣她,脸上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时,还好有你整日粘着我。”
刚醒来那段时日,大抵是她这一生最难熬的日子吧。母亲在她眼前死去,父亲不知怎的也随之去了,舅父告诉她,他派人遍寻了苎萝山也没有找到爹娘的魂骨。魂骨,那是修行之人死后唯一会留下的东西了。修行之人死后,灵蕡散尽,便只会留下一块巴掌心大小的魂骨,它既是死者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也是未亡人(死者还留存于世的亲人都换做未亡人)用以祭奠和怀念死者的最直接物事。可是,她竟连父母的魂骨都没有。
因为年纪尚小,又损了灵根,她根本无法凭借自己去往千里之外的苎萝山亲自寻找,而舅父也不允许她离开圣京城半步。她曾一度心存死志,但母亲临死之前的谆谆叮咛又总萦绕在她心间。可是,她一个废了灵根的人,又要如何好好活下去呢?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寄居在别人家,本就度日艰难,更何况舅父还为她求来了神子的恩典,准她冠以天雪姓氏。这一下,更是把她彻底架在浓烈炙火上烹煮了。舅母因此对她更加厌弃,甚至不许初诺阿姐与她相近。旁的族人府兵,更是体察主意,对她任意轻慢。只有裳霓,仗着时狐氏世子的小小威势,日日叩开天雪府的大门,来照顾她心心念念的“雪娃娃”。
有了裳霓这个小不点的陪伴,天雪初黛终究是慢慢恢复了求生的意志。后来,她去茯苓府求医,翻遍药典阁的医书,又日日不辍,前往学府求一个入学的资格,开始了寻找修复灵根之法的漫漫长途,这一路上,多是时狐裳霓陪伴着她,鼓励着她,从来没有对她失望,气馁过。只是连她自己都未能料到,这长途之艰,竟十年没有寸进。
“还说呢,那时我将你当成失而复得的雪娃娃,简直为你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你可知道我看着你日渐消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心里有多焦急?我连夜里做梦都在想着,千万要好好看着你,只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又碎了。”裳霓长吁短叹,说着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幸好,我的雪娃娃如今已安然长大,出落得也格外美丽,吾心甚慰啊!不过,你要是愿意换身漂亮的衣裳便更好了。”
天雪初黛的笑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按捺住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的伤怀,若是让裳霓知道她想冒险入秘境,只怕此刻的融洽转瞬便要灰飞烟灭。
如此想着,她忙从一旁包袱的底层翻出一本黄封皮册子给她,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啊,别总把心思花在如何打扮我身上,也用些心在自己的修炼上吧。再过两年你可就二十了,怎能还停留在初境中阶?莫不是要等着那些宗老烦到眼前才肯用心?幸好,我先前帮你抄过几次《幻千心法》,便不知不觉在脑子里全然记下。这是我结合心法与你的习性另编写的修炼方法。你们时狐一族的变幻之术独一无二,若是学好了,世间万物皆随心而幻,可你总不肯静下来来好好修习,真是暴殄天物。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研习,可不能再偷懒了。”
闻言,时狐裳霓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语气里满是苦闷,“阿黛啊,我虽然无比爱你,可你要是也像阿爹一样逼我修炼,我也是会不开心的哦。”而她话音未落,手上便已捏了一个诀,随手将那黄封皮册子扔进了储物戒中。那烦人的修炼册子一消失在眼前,她立马又满血复活,眼里闪着小星星,“过些天便又到了我的生辰,恰逢你的旧衣裳都烧了,要不我陪你去浮光阁挑件新衣裙罢?你总不能在我的生辰宴上还穿着这么一身素衣裳吧?”
看着她这一连串变脸之快,天雪初黛频频叹气,想要她用心在修炼之上,倒好似比寻找灵根修复之法还难。
裳霓见她并不如何感兴趣,扯着那包袱到眼前,拎起那几件破衣裳晃了晃,“啧啧,你不会就打算穿这些去我的生辰宴吧……咦,怎么还有两颗果糖?”
她捡起掉在自己身上的糖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笑道,“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
初黛怔了怔,往她手里看去,才想起是前夜那个金面黑衣人硬塞给她的糖果,她当时一心想着如何脱身,手里紧攥着那糖果竟一路都没丢,“路上别人硬塞的,你没发现我都给忘了。”
裳霓忽然眉尾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一手拿着一颗在她面前晃悠,“这糖衣可不一般,连我都没吃过这种糖,你在哪被人塞的啊?”
“……”她默了默,暗道,那人莫非还出身世家几族不成,怎么连吃个糖也吃得如此高贵,连糖衣都还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么,“这糖衣怎么不一般了?”
“这糖衣上隐有黑金纹路,是真金的哦~”时狐裳霓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叫她好看得仔细,“在世家之中,我家素日用度也不算节俭,在吃食用物上亦称得上是奢侈华贵了,可还从来没有阔绰无度到在这区区糖衣包装上镶金嵌银呢。”
初黛一听,接过那果糖细细瞧起来,果真,那糖纸底层隐隐泛着金丝之光,镶边处那一圈白,也不是普通的白,而是银线封边,“……我还真没有注意。怎么会有人吃个糖,连糖衣都要如此奢侈专造??”
时狐裳霓见她当真不知道这糖衣的特别之处,立即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忙又从她手里将糖抢了过来,“哎,这世上之大,无奇不有,估计就是有些人喜欢显摆呗!”说着,她径自拨开了糖衣,将糖果一颗丢进自己嘴里,一颗塞进初黛嘴里。“反正白给的,不吃白不吃。咱也尝尝这金贵的糖有什么不一样。”
初黛嘴里瞬间漫开一股甜,可她心思不在这里,却在裳霓手上那准备随手丢弃的糖衣上,“别丢!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说着,她将糖衣接过,好生叠好,塞入了怀里。
裳霓瞪了瞪眼,下意识要调侃两句,但随即又想起她的处境,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安生地躺了下来,并排在她身侧,“你那颗什么味儿啊?”
“好像是草莓。”原初黛细细品味了会,暗道,这金贵的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我这颗是青芒诶!”裳霓侧身瞧着她,笑嘻嘻地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看看,就连这糖果也预示着咱们要忙起来呢!去吧去吧,就当陪我去逛逛啦!”
“……真没拿你没办法,这也能联想上?”
“嘿嘿,你就说陪不陪我嘛!”
“陪,我陪你还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