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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兄长!”隔着很远就听见伍铭兴奋的声音, 黎岸轻轻吐了口气, 将正在看的密件又收回了怀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兄长,你已经见过军师了吗!”一进门伍铭就快步冲了过来, 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已经见过了。”黎岸见他面上满是汗水,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去哪了, 伯父不是说你下山办事去了么?”
“是啊, 我听说军师回来了这不就赶紧上山了嘛, 本来想来找兄长一起去的,刚刚遇见阿羽才知道兄长已经去过了, 兄长与军师聊的可还尽兴?”
“孙军师满腹经纶又是文武双全, 的确是个不世之材, 能与其相识是一大幸事。”黎岸倒是不吝赞美之词,果然这话说完, 伍铭眼睛一下亮了,眼底的那一点小心翼翼全部化成了欣喜, “我就知道兄长和军师必然是相见恨晚的!我长这么大认识的人当中也就是兄长和军师才当的起人中龙凤这一词了!”
“呵,你这高帽我可是受不起的。”
伍铭此时的样子与一般心爱之物得到夸奖的孩子无异, 黎岸看了也是忍俊不禁, 语气也不觉带了几分宠溺。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何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会有这种亲近之感, 尤其是在他叫自己兄长的时候, 她心中隐约的感觉竟是如同面对黎末那般一样。
黎末……
这个有些久远的名字一下又触动了心中的某一根弦,垂了下眼,遮去了眸中落寞。
“阿铭,我后日便下山了。”
“下山?兄长你要去哪?”伍铭一愣,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僵住了。
“此次本就是路过,已经耽搁了太多时日,既然已经结识了豪杰,那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停留了。”
提起离别黎岸心中也有些伤感,她轻轻拍了拍伍铭的肩膀,宽慰着这个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孩子。
“可是兄长你也只待了几日,不妨再多住些时日,我还没有和你讨教完武艺呢!”
“阿铭,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我相识已是缘分,但萍水之交并不是水过无痕,这份情我会永远记着,只是你我终究是有各自的事要去做的。”
伍铭脸色暗淡下来,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微微抖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了头,眼眶泛红。
“兄长既然有事,我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到底分别伤怀,兄长莫要怪我孩子脾气才是。”
“怎会怪你呢,”黎岸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此去有些私事不便透露行踪,若是有缘,你日后可去京城寻我,去寻一名为来去居的地方我便知道了。”
“真的吗,我还可以去京城找兄长么!”伍铭眼睛倏地亮了,一脸惊喜之色。
“这是自然,江湖路远总会再见,莫不是我认了个义弟只管这几日解闷的么?”
这话说的真心,却只有她知道这背后的那一点言不由衷。他们当然会再见,可再见时是何场景却是难说的,也许这个义弟,本就不是她该认的,这一份赤子之心,她只怕终要辜负。不该生出的牵绊之心,一直是她倔强之后最大的一道软肋。
她到底是个冷漠的人呢,还是热心呢?
“侯爷,京城传来消息,楚侯爷前几日花了重金为醉月阁秦姑娘赎身纳为了妾室,楚侯爷托人带了消息来,您要回京去看看么?”
“纳做妾室么。”黎岸微微抬起头,恍然想起多年前一句稚嫩的童语。
“那今日我们便说好,不论日后你我如何,都不许嫌弃彼此。”
思夷,你说的求一心人,这就是你的归宿么?脑中那个清冷如竹的女子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起来,她们如果真的互相知心,那这就该是最好的结局吧。
“侯爷?”
“不了,你替我送一件礼物去吧。”黎岸说着解下了腰间悬着的玉佩递过去,“再替我转告一句祝福便是了。”
“那小人便遣人去办。”
“阿羽,”黎岸叫住了他,“你亲自回京,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阿羽一惊,“属下回京侯爷身边就没人保护了,侯爷是要去哪里么?”
“我没事,你只管将京城的事做好,其余的便不用过问了,待我要回京时自会联系你的。”
阿羽面色仍是凝重,还想说什么,却被黎岸直接挥手打断了,“阿羽,我要你去京城做的事并非小事,你该想的,是怎么做好这件事。”
这话语气虽是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是这一瞬间他才恍然明白,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主子,即使这个少年面上温和,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个少年可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物。古人云三年不鸣,一鸣冲天,这三年孝期将过,这只雄鹰也该展翅而飞了吧。
“侯爷请吩咐。”他恭敬垂首,静听吩咐。
时光匆匆,转眼又到了崇兴十八年的年底,自从去年的瘟疫之后这一年多来风调雨顺,国情也越发平稳。由于崇兴身体原因,朝政几乎是由太子周怀煜一手掌控,周怀煜也的确不负崇兴多年来的□□,虽是年幼却颇有一番魅力,在朝中也慢慢树立起了威信。
年轻的储君初露锋芒,有人欣喜便也自有人忧愁。
腊月二十三,小年。
崇兴近日来身体好了许多,太子为了表示孝心特意命人从东南沿海运了些奇珍玩物进京,崇兴本不喜这些,但又许是感动于太子的一片孝心大喜之下在宫中设宴,四品以上官员皆奉旨赴宴。
丞相曹竞一手捏着酒盏,眯着眼睛打量着宴上的众人,眼神从座上的天子到末座的官员一一扫过,众人埋在心底的心思便已经窥出了一二。
曹家本就是京城的世族,在京城中一直颇有名望,即使是孝和之乱也在京中立住了脚,没有受到太多波折。而他本人三朝为官三十多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走到今日的丞相之位,即使是在党争最激烈的时候仍保住了自身的中立而取得了崇兴的信任,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曹竞那颗不同常人的七窍玲珑心。便是今日这个鱼龙混杂的宴会,众人的心思和目的他也早在心中有了计较。
曹竞眼皮微微掀起,看了眼坐在皇帝身边的周怀煜,仰头小小啜了一口酒。
明年是三年一次的春闱,周怀煜不知为何对这次春闱极其上心,即使还没过年便已着人去各地打探了乡试的情况。这一动静虽说不大,但也足够引起有心人的警觉。
他便是这有心人。
“丞相今日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么?”少年清朗的声音骤然响在耳边,曹竞惊了一下,手中酒盏抖了抖,一点玉液洒了出来。
转头对上一双清澈无染的眸子,曹竞一瞬竟觉得有些慌乱,赶紧说道,“多谢殿下关爱,老臣无事。”
“丞相事务繁杂,要多多注意休息才是。”
“是,谢殿下厚爱。”
周恒烨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大殿中间,朝着座上的崇兴拜道,“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安康,寿与天齐!”
鼓乐声低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少年身上,这个被封为晋王,还未弱冠的二殿下。
崇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相比于他倾尽了半生心血的长子,这个孩子他到底是忽略了太多。皇家的无情,皇位的诱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二十年前的孝和之乱无论对错立场,到底也不过是那把龙椅的诱惑罢了。他膝下子嗣不多,可即便这样,他私心里仍是有着一处禁地,一场噩梦,为了忘却这场噩梦,他选择牺牲的便是这个儿子。比起母妃难产而亡,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的周怀煜,身为继后之子的周恒烨从一开始便从未被他列入过继承人的考虑。为了断掉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他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不可不谓冷漠,帝王之术他倾尽所有授予周怀煜,而对于周恒烨他却从未有过半点指教。但好在周恒烨自己就是个尚武的性子,一心只向往着马背沙场,对这些也似是不上心的样子,如此一来他心中的那点愧疚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抹平,可每每面对这个儿子,他却仍是有些难言的感觉。
“烨儿,你起来吧。”他暗暗叹了口气,眼睛又扫到一边正襟危坐的周怀煜,周怀煜面色平和,一副温润的模样,他心中复杂的感觉化作了欣慰,这兄弟二人终不会再蹈他的覆辙了吧。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儿臣知道父皇是心疼儿臣才迟迟未赐封地出京,可儿臣既然已然受封便该离京就国,儿臣斗胆向父皇求旨赐儿臣西北的一块封地。”
“哦?西北,那里苦寒贫瘠,你为何想去那里?”
“北鞑近年来频频犯我边境,边境烽火不断,百姓难安。儿臣身为皇子,一来该为父皇分忧,二来应抚黎民之心,与其守着一方富裕之地不若前往边关为戍卫国土尽一份绵薄之力,这也是儿臣最大的心愿!求父皇成全!”
此话一出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声之中这些目光里有称赞,但更多的,是不屑与嘲弄。
一个娇生惯养在京城中的皇子,怎么受得起北地边关的苦寒呢?这番话若不是说来哄圣心愉悦的,便是这位二殿下的想法太过稚嫩了。
崇兴默然不语,众人摸不清这位贤君的心思也无人敢吱声,大殿里一时肃静无声。
“好,我周家还有如此铁骨铮铮的儿郎,当真是我周家之福,是我大靖之福啊!”
浑厚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所有人心中都不禁颤了一下,循声看去,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来,一双古井无波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大殿中央的少年身上。
“是我周家的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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