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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之后, 前往济生堂求医问药的人也少了许多, 但屋里的伙计还是片刻不敢偷懒, 原因无他,只因本来不怎么见人影的堂主这几个月都未出远门, 也不知日日忙什么,早出晚归,且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难以琢磨。
只是这不定的脸色说来也是奇怪, 所有的欢喜气恼,都是在堂主出诊回来之后才会出现的波动, 自然而然的,所有人都养成了看堂主脸色行事的习惯。
而今日, 堂主的心情显然和脸色一般,并不太好。故而医馆里的伙计都是眼观鼻口观心, 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夜曦和也不理会这些低头的人,寒着脸一路行至自己的独院,在看到背对着自己而立的男子时, 她的眼底倏地划过一道冷厉。
“姐姐这是出诊刚回么?”夜鸿飞转过身, 平静地看着夜曦和。
“府君让你来的?”
厉声质问的语气。
“我若不来,姐姐莫不是还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夫, 守着这长安的一家小医馆安然度日了?”
“哦, 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么?”夜曦和眯了眯眼睛, 脸色已是寒冷如霜。
“这当然不是我和夜舵主说话的态度, 但可以是我跟叶棠说话的态度!”夜鸿飞也似是愤恨非常, 梗着脖子,丝毫不惧她脸上的寒意,“可是叶棠,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编撰医书,问药天下,那样的一个叶棠只是一个假想中存在的人,这一点,姐姐你不该是最清楚明白的人么!”
夜曦和冷笑着,不置可否。
“而夜曦和,而她!她是玄衣府药堂的舵主,她该做的,不是以一个郎中的身份去做什么妙手回春的善事!姐,你为了那个家伙,当真忘了自己是谁么!”
“那么,我是谁呢?”夜曦和讥笑着反问,“你以为我是谁呢?”
夜鸿飞不防她这一问,一时愣住了,因为激动而胀红的脸也慢慢冷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夜曦和。
“你以为的夜曦和该做什么?继承前任舵主的衣钵,忠心辅佐府君,早日完成他称雄江湖甚至称霸天下的宏图伟志?如果这药堂的舵主真能当得这般风光无限,前途无量,那师父又何苦拼死也要卸了这个名号?如果可以选,谁稀得这个舵主之名?”
说罢,不再理会夜鸿飞,绕过他摔门进屋。
本来今日那个家伙赴会佳人的事就够让她不悦了,还偏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再搅和一下。什么劳什子舵主,玄衣府里的那些老东西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真以为凭借着那些乌合之众再加上点小伎俩就真的可以完成他们的宏图伟愿了?真是可笑又可怜的一群人!
心里越想越烦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所幸换了衣服,做了身男子打扮。易容一事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微施手段,一个翩翩的俏公子便出现了,比之乔装多年的黎岸,单就面容上倒是更无破绽。
对着铜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什么时候得旁敲侧击一下那个家伙才是,扮男人这事,其实还是个技术活呢。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不见夜鸿飞了。夜曦和摇摇头,抛下乱糟糟的头绪,从侧门出了济生堂。等到了街上,脚下片刻也不停,几个拐弯之后,扑鼻而来的空气里便带上了浓浓的脂粉味道。
白日里的秦楼楚馆少了夜色中的旖旎感觉,吆喝招揽客人的老鸨们也都不愿在此时浪费嗓子,虽有不少门是开着的,但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是喝花酒的地方。
夜曦和边走边扫过那些风格各异的匾额,不得不说这烟花巷里的名字都还挺有意思,有大胆露骨的,也有委婉含蓄的,但无论是哪种,都带着些别样的风情。说起来这让正经君子谈之色变的地方其实才是世间最干净的地方吧,来这里的人大多卸下了外在的面具,无论美丑善恶,都是最本质的模样。
一家家看过,终于在见着“醉月阁”三个字后停了下来,抬头看看典雅古朴的装潢,若有所思地拧了下眉头,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公子好面生,可是头一次来的贵客么?”
打一边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嬉笑着戳了戳夜曦和的胳膊。
夜曦和轻笑一声,捏住那女子的衣袖,凑近几分,“怎么,只有第一次来的才是贵客么?”
“一回生二回熟嘛,公子既是有缘人,那便永远都是贵客的。”女子笑得魅惑,脸上虽无夸张的妆容,可眼波流转间的勾魂摄魄让同为女子的夜曦和都忍不住暗自咋舌。看来这醉月阁的老板当真是高人,就是这前面接客的人都是这等尤物,也难怪,只有这样不同于常人的老板,才能在这污浊之地发掘出秦思夷这样的璞玉吧。
“公子今个来是听曲还是品酒的?”
“自然是美酒佳人好曲子,一个也不能少了。”夜曦和摸了摸下巴,压低嗓音,“不知花魁秦姑娘这会可有空么?”
“这才几时,秦姑娘正在歇息呢。再说了,小公子好毒的眼光,一出口就是我们这的镇阁之宝,可怎么公子不知道的么,想听咱们秦姑娘的曲子,那可是要竞价的,每日戌时起价,公子若真有意,便备好银票静等就是咯。”
“是么,秦姑娘在歇息?”夜曦和上下扫了这女子一遍,这女子的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真诚,还真看不出丝毫破绽来,只是秦思夷到底在何处,了解着黎岸一举一动的她又怎会不知呢?不过……呵,她也不是吃这两人的味,只是闲来无事到此散心罢了,顺带着拜访旧人,可人家不见又能怎样呢?
“既然如此,那随便找一个弹琴好听的陪本公子喝酒吧。”夜曦和说着,松开那女子的衣袖,又不忘挑了挑那女子的下巴,一副浪荡子弟的模样。
“啧,公子可不像是个初来乍到的呢。”那女子娇嗔她一眼。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夜曦和笑得得意,想不到这一身男装还当真有趣,也不知那个家伙可也尝过如此便利,只是以那家伙的呆性,风流一词只怕是与她无缘了,不过嘛……
风流的事由她来做也是可以的。
颇是无趣听了半个时辰曲子,敲着桌子换了好几遍,一首完整的曲子也没听下来。其实倒不是说这个弹琴的丫头技艺不精,可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要知道除了秦思夷,一代琴仙柳稹的曲子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如此大家的作品都听过了,再听这些俗音实在难免无聊。手枕着胳膊,声音慵懒地让那女子又换了一曲。
那女子脸色微红,有些惊惶地看了她一眼,并没见到不悦之色,这才小心地又拨动了琴弦。
前奏起,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瞬间被勾起。
说来奇怪,她在紫鸣山上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可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却有太多的点滴印在脑海,岁月静好便是如此吧。
这段《平沙落雁》勾起的记忆,依旧是关于那个人的。
紫衫不但武艺高强,同样也是个音律高手,年轻时正是因为兴趣相投才认识了柳稹,只不过与琴仙不同的是,紫衫所擅长的乃是管乐。一管紫玉箫从不离身,在江湖中留有一“箫生”的绰号。他如此爱好音律,对座下弟子自然也不免做些教导,虽只是浅浅的点拨,却不想黎岸对这并不强求精通的音律却是执念非常。
有一次二人下山采集,叶棠买了大大小小不少东西,而黎岸一头扎进了琴馆,精挑细选了半日,因为没有挑到称心之物,回了山门仍是闷闷不乐。最后是她实在看不惯这人的样子,跑去找了那紫衫老道,磨了半晌,那颇是吝啬老道长才扭捏地送了爱徒一管玉箫,虽不及他自己的紫玉箫,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黎岸得了那箫自是兴奋不已,连夜对着谱子便开始研究。只是可惜她虽和秦思夷是知己,但在音律方面确实是有缘无份,刻苦练习了几个月也不见成效。更让叶棠觉得烦恼的是,被杨静好赶走了的黎岸固执且难得地缠上了她,偏要逼着她来做听众。被柳稹和秦思夷养刁了耳朵的叶棠哪受得了她那半吊子工夫,忍无可忍之下跳脚发了一通火,愣头愣脑的云逸少侠一腔热情被兜头浇灭,黯然离去,痛定思痛,隔日却黑着眼眶一早来向她赔罪,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惊得面前琴女指下一乱,又赶紧调整过来。夜曦和并没被这小插曲扰乱好心情,手撑着下巴,任由当年那个呆呆的云逸少侠填满脑海,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怀念面对着叶棠时的云逸了,哪里是现在拒夜曦和于千里之外的人呢?虽也是近在咫尺,可那眸中的疏离防备却怎么也化不开,便是偶有松动,也无一例外地带着怀念。
怀念谁呢?当然是叶棠吧。
其实在她本来的人生规划里,叶棠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只是她留给青葱年岁,不染世俗的一个单纯少女罢了。这样的一个人是不能永远存在的,她本该来的无踪,去的也无影,不留下任何痕迹,无牵无挂。那么又是为什么,这条短暂的人生轨迹偏了呢?
从初见到再见到相处,属于叶棠短暂的时间里竟不知不觉满是这人的痕迹。或许叶棠的路从来没有偏过罢,只是她低估了那朝夕相处时点滴攒下的在意,到结束时才恍然发觉,她私心里是如此渴望继续着以叶棠的身份继续伴着那人。而这个念头成型的一瞬间她便明白了,这个劫数将不止属于叶棠,也会依旧困着夜曦和。
只是,黎岸是云逸,但夜曦和,不是叶棠啊……
天真赤诚的叶棠不存在也回不来了,那她,能接受夜曦和么……连带着夜曦和的世故,夜曦和的诡谲……
她能接受么……
又一次,她后悔放纵了那个叫叶棠的人,因为她的放纵,现在的她便要可笑地去和另一个自己争抢。而偏偏那人,又最是个较真的性子。
怎么能赢叶棠呢……她甚是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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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一下夜姑娘的心迹,其实夜姑娘是那种一旦爱上了,就不管不顾的性格,但是岸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