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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榭台, 白衣相对, 手执白扇的男子四处环顾许久,笑着朝对面头戴紫玉冠的青年举了举酒盏。
“初访侯府, 不想府上风景竟是如此优雅别致。”
“武人莽夫,不懂欣赏, 阁下见笑了。”
“侯爷谦逊了,林某虽是与侯爷相识不深,却也看的出侯爷是个性情中人,这园中装饰虽是简单, 却是丝毫不失典雅, 侯爷对这些有研究么?”
黎岸本只拿他这话当恭维, 刚想一笑而过,忽又想起什么, 也环视了一番园中风景。这个花园便是她第一次回家时擅自闯入时来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隔着树丛见到了记忆中的母亲, 第一次见到了黎末。时光匆匆,往事回忆起来竟是带着说不出的感慨。
而这个园子本是郭氏打点的, 后来郭氏被她遣走,府上又无主母, 她也不是个细心打点的人,这园子便搁着了。后来还是夜曦和住进来之后看到了这里, 嘴上说着喜欢又埋怨她不懂欣赏, 自告奋勇招来园丁好好修理了一番, 她之前也并未上心, 今日骤然一看,她也觉得这小园风韵独特,优雅别致。
夜曦和还懂园艺?黎岸垂眸思索着这个看来有些荒诞的问题。
“世人都说状元郎谢辞豪宅,居处简陋,也对这园艺有兴致么?”
“读书人嘛,迂腐无事,粗览典籍,也看到过些相关的书,了解而已。”林清尧哈哈笑道,将手中扇子展开摇了摇,颇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黎岸笑了笑,不知可否。两人相识不过数日,周怀煜的心思日渐明显,林清尧是他新看重的新锐肱骨,而黎岸最终也被他选择为了心腹,无论是为了前代的期许,还是为了他自己的考量,文信侯与东宫终是紧密相连了。
“舜之兄是江南哪里人?”
林清尧摆了摆手,笑得爽朗,“无名乡镇,不是什么大地方,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舜之兄学富五车,此次一举高中,必然是光耀门楣了。”
“林家世代为农,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林某读书,不为光宗耀祖,只为自己读个通透畅快。若有幸寻得明主,施展才华抱负,便满足矣。”
初识不深,从谈吐间黎岸便有些赏识林清尧的学识,可对此人性格不甚了解,这几句谈论下来对这外表木讷的读书人倒是起了几分兴趣来。心中郁结多时的什么动了动,鬼使神差的,她压低声音问道。
“那舜之兄觉得,太子殿下是明君么?”
“哦?”林清尧一愣,挑了挑眉头,“侯爷此问,可有他意?”
“先生博学,想听听先生见解而已。”黎岸自知这话问的的确有些冒进,但也如她所说,想听听林清尧的看法罢了。
“老王爷与陛下是生死之交,侯爷也是自小便有意被指为太子殿下的伴读,对殿下了解侯爷必然胜于在下,又怎会问在下呢?”
林清尧对此问还是有些防范,这话答得巧妙,黎岸一时沉默下来,眉头轻轻皱起,面色有些郁郁。
林清尧敏锐觉出了她的心事,想了想将扇子合上,给两人倒上了酒。
“侯爷所虑,还是西北之事?”
“西北形势剧变,北羌战败,北鞑侵入我国疆土,名义上要求和,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殿下现在一心在朝堂之治,到底还是太过忽略了西北的严峻形势!”
“攘外必先安内,殿下此举,也无可厚非。”
“理是如此,可……”黎岸语气急促,又忽然顿住,看了看林清尧,终是欲言又止。
“林某不过一小小翰林院编撰,侯爷也有顾忌么?”林清尧见黎岸面色还是有些犹豫,等了会便径自说了,“侯爷师从高人,又有老王爷指点,在军事上眼光确是长远。林某对这些不通,说些浅见让侯爷见笑了。我朝在西北势力不稳,或者说在整个西边势力都并未立稳。前有蜀地叛乱,今有北鞑之危,除此外还有独立为国的郑国虎视眈眈,在西部,形势的确已经危机重重。此次北鞑蛰伏多年,来者不善。太子殿下却忧心于朝中之事无暇分心,却不知多年之患,寻解不可急,燃眉之火,当断不容缓!”
“舜之兄也如此想么?”黎岸眼睛一亮,经事许多她也懂得隐藏心事,可在朝堂人心较量上到底还是经历少了些,自从前几日她的意见被驳回之后心中郁郁怎也不得解,先前所问也是有些不忿所致,本来只是随口问了林清尧,可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忽然生出些寻到知音之感来。
“林某是个读书人,所虑可能不如太子殿下那般周全,只是些自己的浅见罢了。”
“思虑周全,怎知又不是杞人忧天呢?”黎岸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清尧突然正了脸色,挺直脊背说道,“其实陛下和殿下的心思都不难猜,靖朝百年来苦于党争,而前周灭亡的血训也在时刻提醒着党争之害,孝和昏庸,若不是陛下勤王登基,只怕这靖朝江山已然颠覆。可是如今的党争,早已是渗在了根里,陛下和殿下再如何着急,却也难以把它一时拔出,只能循序渐进,最怕的就是没有耐心。殿下气盛,此次连出重拳,成效不错,便有些陷在其中了。而西北的事,太子殿下不曾在心军事,又怎会知道北鞑新军的威胁?”
“你知道北鞑新军?”
“晋王殿下的奏折中说得详细,北鞑大汉得遇高人,操练新兵,这份奏折虽说有夸大之嫌,但没有夸大太过,便是晋王殿下年幼用词过激,可是西北守关的可是久经沙场的凌将军,他所见直观,必然已经觉察出了不对。殿下不信,只是殿下不愿去分析罢了。”林清尧摇头说着,黎岸的脸色却越来越冷下来。
“太子殿下不愿分析,只是因为党争么?”
林清尧面色一震,看着黎岸的眼神也一下复杂起来,黎岸却恍若不觉的样子,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某与侯爷相识不深,侯爷便丝毫不防林某么?”
“状元公大才,在下只是请教,别无他意。”
林清尧久久盯着黎岸,忽然哈哈大笑,甩甩袖子站了起来,“侯爷倒是个爽利性子,既然君以真心相问,在下也必以真心相答。你我虽都为太子谋事,却不必拘泥,今日能与君一吐为快,也是在下之幸!”
黎岸轻轻勾了下嘴角,朝林清尧抱了抱拳,“请公指教。”
“晋王殿下一心向往沙场,这本是男儿血性,陛下也是欣慰支持,只是初心是好,但居心叵测之人不在少数,这好事也就变成坏事了。侯爷可知前几日丞相上书拨西北军军费之事么?”
“知道,西北军常年戍边,军械磨损,城墙也有塌陷,此举并无异样。”
“的确无错,可是在兵部已经听命于太子殿下之时,丞相上书此事,太子殿下心中又作何感想呢?”
黎岸心头一震,愕然道:“太子殿下莫非是忌惮晋王么?”
“太子殿下贤名立世,实则却不是性情温和之人,侯爷可真正懂殿下?再者皇家争权之心似是与生俱来一般,太子殿下纵然是陛下自小亲自培养的储君,晋王殿下不受宠爱,也无甚威信,看似是对储君之位没有威胁。可是当权力在手中愈久,患得患失之心便愈重啊。侯爷久居巅峰之人,不懂此理么?”
黎岸心中忍不住暗赞这林清尧眼光毒辣,一针见血,她与周怀煜虽然早有交集,但是对这个太子的印象也与世人相同,看到那贤名在先,再见东宫之位稳固,便从未想过这些。却不想这林清尧初登朝堂,却已经看到了这一面,实属难得,此人若假以时日,只怕的确不可估量。
“那舜之兄以为,此事最终会如何呢,若真的不顾西北,最终失利的,只能是我朝啊。”
“侯爷说笑了,我又不是太子殿下,怎会知道呢!”林清尧这次没有再多说,黎岸若有所思,起身朝林清尧深深作了一揖。
“今日得公指点,茅塞顿开!”
“能遇侯爷吐露心声才是在下之幸,侯爷多礼了!”
谈性一起,二人又坐下就着酒菜畅谈了一番,对于林清尧的才学黎岸愈发惊奇起来,而林清尧对她也是渐起钦佩,杯盏相碰之间,两人倒是生出些相见恨晚之意来。
二人把酒正欢的时候,老管家黎耿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看了眼微醺的二人,脸上仍带着惊疑之色。
“何事?”黎岸手撑着下颚,眯着眼睛看黎耿。
“侯爷……”黎耿有些支吾地开了口,他看了眼林清尧,低声说道,“小姐回来了。”
“啪”的一声,黎岸捏在手中的酒盏落在地上摔做几片,她恍然不觉,愣愣地看着黎耿。
“你说谁?”
“是黎末小姐,小姐回来了。”
“末儿?”黎岸喃喃,只觉视线一下模糊,随后有些麻木的心口处才传来了点点的酸涩,这酸涩起得剧烈让她几乎耐不住,用手撑在了身侧才摇晃着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无言。
黎末?黎末回来了?这个妹妹走得太匆忙又走得太久了,她甚至已经有些模糊了那张面容。她想寻她,可即使与那夜的黑衣人订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相见之约,她却还是寻不到她的丝毫踪影。她知道她在自己不远处,却找不到她,也等不到她回来。
而现在,她终于要回来了么……她要看到的,是黎末,还是公孙芷末……
头有些眩晕起来,她却分不清是不是醉了。
“便是有什么不测之祸,我也定会护她一世周全。”
黎岸啊黎岸啊,这便是你守护的誓言么,黎末的周全你尚不能顾,那公孙芷末的一世周全,你又该怎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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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末儿,久违了
这一章走一下故事线,再埋点故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