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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定律——
不熟悉的朋友找你，第一句问候都会是“在不？”
而熟络的朋友，则无需客套，他们会直截了当地说：待会有空吗？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同时附上一个略显礼貌的表情包。
这个人，正是汉堡。
临近六月末，这座城的天气就跟蒸笼一样，我们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锅内，比拼着究竟是我们这群“皮薄馅靓”的包子提前蒸发，还是这材质比不锈钢都要耐热的蒸笼宣告报废。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堵着我们的这口锅啥时候才会把水烤干，烧出个底朝天。以上顾虑，简直就是全球变暖的缩影版，或幼儿解释的童话版，简洁明了，方便理解。
因而，在这个盛夏的晚间七点，我躲在建设大厦的门厅里，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中，玩着大d介绍给我的恋爱养成游戏，打发时间。
最近类似的游戏风头可谓是越吹越盛，玩家的年龄分布囊括少青中，细细琢磨，仿佛是全世界的女性终于意识到了，比起给另一半花钱，还是给纸片人花钱来得痛快。
毕竟，在游戏中，我们拥有能看得见的回报，一不留神，就可解锁副本；至于现实生活嘛，就算给他砸钱，下一秒还是要乖乖系上围裙，扎起头发，下厨做饭，而且不忘提早把要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林经理？”
忽然，我听见一口标准的广普，但指尖还是忙着猛戳“抽卡许愿池”。不依不愿地从那张蹦出的限量卡中抬起头，我霎时看清了那个在我对面坐下的人。
是神清气爽的小赵。
“小赵，这么巧。下班了？”我还握着手机。
“是啊……”他朝椅背上一瘫，整个人就融进去，除了眼珠子在动，其他的部位都在尽量贴合沙发。看样子，应该是工作室又搞定一笔大单子。
“今天下班这么早？”
“可不……连续加班四天，”陡然，他似乎想到什么，右手霍地从太阳穴抬起，定在半空，一脸好奇地问，“林经理今天是过来搵我士头咩？”
话音刚落，我反应三秒：“哈？你说什么？”
“噢，我问你是不是来找harald。”
“不是，不是，”一听，我急忙摆手，赶紧解释，上身靠后，“我是来找汉堡的。”
他重新盖住太阳穴，身体慢慢下陷：“这样，我还以为你找他，想跟你说harald去上海出差……”
“上海？”我的手机险些摔到地上。
自从大d决意去深圳后，我对地名就变得特别敏感，生怕自己的朋友一不留神就往其他地方奔去，尤其是秀敏。
还有顾清。
“顾清他去上海做什么？”
“有个新晋的意向合伙人，想要投资工作室。harald就临时动身过去了。”
“那……”
可不等我问完，汉堡就已经抓着背包，一步蹦两步跑地蹿到我们面前，笑得有些僵硬：“嘿，赵哥，林季。”
你这孩子，就跟邓秀敏一个样，永远不在合适的时候冒头。
小赵也很识相，一看汉堡来了，就快速掏出车钥匙，寒暄几句走向停车场。虽然去前有提议捎我们一程，但他也预料到了我会拒绝。
于是，汉堡借着探店的名义，将我带到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来，林季，你快看菜谱。想吃什么尽管点，都算我的。”
“你这个月发奖金啦？”我翻阅菜单，一边看，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不是，”他拿起我面前的空水杯，恭敬地倒一杯水，然后又把碗筷移到自己面前，开始广东人吃饭前的必备步骤——过碗，“这不是上次喝醉多亏你。”
上回在oops，我可算是见识到汉堡喝醉后是什么模样。世上酒有千百种，人有千万种，但喝醉的人只分两种——
一种是哭闹不停，叽叽哇哇；另一种则是倒头就睡，安安静静。汉堡嘛，恰好是第二种。
当然，那晚我见识到的不仅是他的醉态，还意识到螺丝起子、长岛冰茶、马天尼、今夜不回家、纯威士忌混三瓶科罗娜的威力是如此之大，足以使一个一米八五的汉子倏地从椅子摔下。
那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汉堡就栽向地板，混合音乐，砸出一声完美的鼓点。
甚至连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屁股还疼不疼？这段时间有没有擦点药油？”
“有啦，都是sin帮我涂的。”
“哎呀，”我假装听不得恋爱的甜蜜，把菜单甩到一边，“知道了，知道了。”
听完，汉堡低头捂嘴笑笑。同时，门口一下子走进来好几拨客人，男男女女，成双成对。
而我，把大拇指抵在唇边，将他洗好的碗筷移至跟前，看着他身后的人以及他，脑瓜子迅速转动。量度片刻，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今天，你把我约出来是什么事？我想，也不会是‘谢我’那么简单，谢我的方式有很多种，也不需要如此着急。要是你不把这顿饭的目的说明白，估计你姐我也吃得不安心。”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就好。”不正眼瞧他之际，我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汉堡，似乎已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冷静地朝自己杯底倒满水，直到快要溢出杯面才停止。继而把水壶放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抬眼，坐直身子看我：“姐，其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但想着对我知根知底的，圈外的朋友，也就只剩下你。”
“不是还有sin吗？他是你的男友啊。”
“sin，这件事我还不想告诉他。再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什么事？还是说你对父母坦白之后，摊上什么困难？是不是家里的关系现在闹得特别僵？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有跟sin沟通过将来吗？”
一听情况不对，我的问题就跟春末飘扬的柳絮一样，纷纷落下，令仰头感受阳光的人无法喘息。
“林季……”汉堡半握双拳，放在眼下，轻刮脸颊，随后看着我，动动嘴唇，“我没有跟家里人坦白。”
“我……选择了逃避。”
不等他说完，不等我回应，店外的，路面的灯便接二连三亮起。
它们点亮的是黑夜，并不是这座城年轻人们脚下的路。
他们还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繁华，挤进地铁，回到那个月租不过千的城中村。
“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跟家里人坦白？”
“嗯。”
“那这件事……”
“sin还不知道。”
听到这，我望向窗外没有说话。夏季的夜，总是比冬来得更早一些，仿佛它也不忍心看着人们在酷暑中被烤焦，而是默默地做一些事情去维持这份平衡。但是它并不会刻意地去驱赶热，它惯于令凉风与酷热并存。
夏日晚间八点后，这座城总是很热闹，有情侣，有夫妻……他们的固定搭配都是一男一女，偶会有几位大胆的，如汉堡与sin一般的恋人手牵手出现。
但，那也只是少数。
“林季，你说，我是不是很怂？我跟sin约定好一起坦白。可是……”他担忧地看向我，语气里都是愧疚。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不会，我觉得你们都很勇敢。”
他双手抱头，发丝从十指间的缝隙露出，“sin说到做到了，我却临阵退缩。”从额前到脑后，他一下又一下地表达自己的忏悔，“我明明在老家待了四天，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着，他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听到这，我再也忍不住，抓起他的左手，就攒在手心。尽量使语气保持平静：“汉堡，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们约定坦白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样地勇敢。在我眼里，你们比我勇敢得多。”
你们敢于表达自己的喜欢，自己的爱，纵使在这个法律还不承认的社会，纵使在这个被世俗眼光泼上一层厚厚的墨的社会，反观我，面对爱情的时候，竟然还犹犹豫豫，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sin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当然，其中也有我的责任。”回忆，将我带回了两年前在莱德任职的期间，“所以，sin的家庭可能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对他的选择，接受程度也会高些。”
“但是，你跟他不一样。自然，你的退缩，我能明白。”我的虎口，轻轻拂过他突起的指关节。
我没有意识到，半个月不见，汉堡的脸颊竟稍稍向内凹进些许。
他一直听着，看着我的手，店里的服务员步履匆忙，赶着从这一桌到下一桌，客人们，也忙着填饱肚子，好在下一场之前，多吃一点。
根本没有人关心，我们在聊些什么，烦恼什么，经历什么。
“可林季，”汉堡缓缓抬头，眼底有这座城市的微光，“我真的很喜欢sin。在我们这个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的人不容易。社交软件大爆发，好像谁都是奔着床上的事认识，迫不及待地脱下裤子就想满足自己的欲望。除了会担心艾滋那玩意外，其余的，他们都不往心里去。”
“sin不一样，我真心喜欢他。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喜欢到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怎么，”他把手缩回去，藏在另一只手中，“就这么难。”
曾经大学期间，作为汉堡的师姐，我就问过他未来打算怎么办？那时候，喝醉的他打趣地搂紧我的脖子，说大不了就瞒着家里人跑国外登记结婚，再办一场只有挚友参加的婚礼，疯玩个三天三夜再思考以后。
但在今天看来，可能勇敢的原因，是家人；甚至连退缩的原因，亦是家人。
祝福的这一环，少了挚友与亲人，都不行。
偏偏，这一环，怎么都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