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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nancy与david,回去的路上,我将车内混响的音量调至最低,最低。
仿佛临近三十,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年少时做出的一个小小选择——不论你当时是如何地亢奋,如何地疲惫,如何地彷徨,时间都只会推着你向前走——直到某天,你回过头来看自己的人生,才发现,原来不经意间做出的那个决定,已经影响你的一生。
富人是如此,穷人是如此,所有人都是如此,时间并没有放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把车停在凯蓝名都的楼下,冬日的夜来得特别快,提醒着忙碌的人们:嘿,一年快到头了。借着夜色与灯光交织,我便看见不远处停放着的,光明的爱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不属于我的奥迪,然后任由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连接我少年时代的彼岸与邻端。
小区的路,今晚犹为显得蜿蜒曲折,盘成一团的石板路,就像我脑海中在渔人码头的一幕幕,化作一堆过分出彩的颜料——各种颜色叠放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黑。
面临三十岁大关,近乎所有人,都无一幸免。无论是被家人催婚的秀婕,亦或是为自己当年错误买单的nancy,还是无意间开始担责的david,甚至连一路按部就班生活的老吴,都要站在人生的关卡前,审视自己。
似乎一旦逢“九”,就必有大事发生。那种感觉,就像上帝的手中紧握一本账簿,每每钟声响起,他便撕下一页,洒向人间。
当我将钥匙旋进家门,愕然瞥见franky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那一刻,我知道:帐主子来了。
“怎么不开灯?你这是要为我省电费吗?”我尝试打趣地说。
光明将整个人通通陷进沙发,与那晚俊杰发现他送我回家的表现,简直如出一辙。
“饿不饿,要不要我煮些拿手好面给你吃?”打开储物柜,我侧过身,尽量把嘴巴咧开地再大些,“林季出品,必属精品哦。”
可他都没有回应,而是像一块沉默的木头,独自发出“呜,呜——”的声响,与自己对话。
我叹气,放下手中的调料包,走过去,在他的身旁坐下,大腿环上他有力的腰:“到底怎么了?嗯?是不是今天太累……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情?”
光明双手合十,大拇指抵住双唇,顿了顿,“你真的,”使人费力才能听明白,“借了五万给你的前同事?”
听到这,我慢慢挪动双腿,从他的身上抽出:“嗯,就像我电话里面跟你说的。我当场……借给他五万。”
“已经打了欠条,他绝对不会赖账。”见他表情不对劲,我慌张地继续补充,生怕陈光明因为我的决定生气,“以前在东华工作的时候,david就特别照顾我,我不能看着他……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一直压住双唇的手终于放下,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目视前方:“为什么你愿意去帮你的前同事,都不愿意来帮我?”
“不是。”不知怎的,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反驳,“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聊过这件事了吗?我没有办法就这样丢下罗曼尼的工作,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尤诗殷?”他转过头来,紧紧盯着我。
“你都知道?”
“师姐跟我说了。”
“我,”目光飘向远方,我伸出双手比划,“我没有故意要帮她。我只是那晚刚好碰见她而已。她一个人坐在酒吧里面喝咖啡,整,整个人颓废到不行,我就过去聊了几句。而且,她也是你师姐……不,我真的,真的没有刻意去帮助她。再说,她是你的师姐,如果是你,你也会为她出谋划策。”
他凑近我,视线不移,我在他的眼底,变得异常渺小:“那怎么又会这么巧?”
“她那晚刚好要去找罗师傅……”
“林季,”他再度叫出我的名字,“我真的不是在审问你,”用手将我与他之间的空气分割成一块又一块,仿佛横跨我们不到一个手掌距离的,是楚河与汉界,“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二话不说地把钱借给前同事,甚至可以把邓秀敏介绍给曾经劝你认清事实的尤诗殷。但为何你就是不能帮我一把呢?”
最后一句话,是无形的,但同时它又化作有形,变成光明砸向自己心脏的指尖。
我挽过他的手臂,打算示弱,嗲声嗲气地劝道:“哎呀,我们之前不是都约定好了?而且,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再面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当时,你在我爸妈面前……”
“林季,”他甩开我的手,“难道你现在在罗曼尼看见的尔虞我诈还少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站起身,俯视他,质问,“你现在是觉得,我没有尽到一个女朋友的责任?”
话音未落,他疾疾一拍沙发,盯着我:“我不是说你没有尽到一个女朋友的责任。我现在怀疑的是,你是不是对我们这段感情没有信心!”
陈光明的这句话,骤然说到我的心里去。
“真的吗?林季,你刚刚那个表情是真的吗?”霍地,他的脸上,笼罩失望,就像初春的南方,有着连阳光都无法普渡的潮气。
我不知道我方才流露出来的是什么表情,现场也没有镜子,可以伫立在我与陈光明之间,当然,那一瞬的我,是迫切地希望能有那么一面镜子。
我唯一知道的是,拼命躲闪的我,已经逃离他眼底的那片森林。
片刻的沉默后,我鼓足勇气,捧着他的脸,重新望着他眼中的林季:“光明我不是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
他伸出右臂,握住我左手的五指,轻轻摩挲:“告诉我,是什么?”
“我,我不是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我下意识地收起左手,摊开五指,可能是想从空气中获得一些力量,“我,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做什么?”
“准备好做‘陈太太’。”
曾经的我,很期待有一个人可以把“我”说成“我们”;曾经的我,也很期待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曾经的我,甚至期待过步入婚姻的殿堂。
但是,面对眼前的男人,我却在退缩,我可能仍在期待那些我曾经期待的,但同样,我身边亲朋的经历,告诉我,现实永远与想象交织,要想达到想象中的百分之一百,你就需要承受百分之二百的现实。
而我,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了,选择逃回自己柔软的壳里,然后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陈光明。
“我没有推着你去做‘陈太太’。”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搂紧我。
“但是,陈老……”在这个敞开心扉的时刻,我偏偏还是选择撒谎。
“我爸就是太着急抱孙子,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们上次为脱单饭吵架……”
他用力地把头埋进我的锁骨,紧紧将我裹住,吸吮我发丝的香气,生怕我推开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不要再提。”
“好。”话音刚落,我一直垂下的手,终于抬起,环起他的腰。
“咕——”倏地,在这个动情的时刻,陈光明的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从鼻腔里发出轻哼,笑骂几声:“我的胃,真不识相。”
“饿了吗?”这次,轮到我宠溺地看着他。
“嗯!”
我在他的脸上亲下一大口,拍了拍瘪进去的肚皮:“咱家小仓鼠饿了,等等哈!我立马去给你做好吃的!”
话音未落,我便跑着跳着,冲向厨房。
“记得给我加个蛋。”
“好——没问题!再来两根香肠当作奖励,嘉奖你今晚的表现!”
“谢过林姐——”
踮起脚尖,从储物柜里精挑细选,选择一款我自认为最好吃的冬阴功拉面,再拿出最爱的,上个星期刚买的韩式烧锅。
撕开方便面的包装袋,好似今晚连它都特别听话,平日需要用到剪刀的时刻,此刻居然可以立马解放面团。不到一会,锅中的水就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有千万只隐形的金鱼,在欢呼,在跳舞,你赶我超地冲向水面,吐出愉快的泡泡因子。
都说,空气中会传播各种微小的,肉眼不可见的粒子,那么这一瞬间的快乐,应该也能通过粘黏在筷子上的面条传播吧。
厨房里的我,哼着小曲,从未有那么一刻,我如此期盼他品尝第一口,流露出的惊喜。
忽然间,客厅传来了电话铃声:
“喂,是我,这样吗?太好了!好,好……没问题……谢谢,谢谢,真的万分感谢您。”
我一边搅动面条,一边探出头,伸长脖子,侧着耳朵,问道:“光明,是谁打电话给你?”但他接下来的举动,证明我的所有准备都是徒劳。
“宝贝,”他手臂上挂着的,是外套,手心内拿着的,是车钥匙,“刚刚有一位前辈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联系到资金方,并且表示愿意帮我处理前期的事务。”
“是,是吗……”我停下手中的筷子,“那真是一个好消息……”
“是吗?连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现在又要走了吗?这面,怎么办?”
“这面,你自己吃吧。”他系好围巾,在我额头上猛亲一口,“我现在得马上去找他。你知道的,我是行动派。”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又是“你知道的”。
我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当时的我,多么希望他能发现这个笑容是假的:“好好加油。”
“我会的,为了我们的未来。”他忙着在玄关里穿鞋,并没有正眼看我,“那辆奥迪你再多开几天吧。”
“行。”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好,拜拜。”
当门被关上,室内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看着锅内翻滚的面条——我看不见那些泡泡,它们都被埋在面条下,于是我当场做了一个决定,把面,通通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