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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着罗师傅来到酒店一层的开放式咖啡厅，坐下不到一分钟，我便感觉在他面前，有些局促——他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你。
尽管是被看透，但罗师傅给人的感觉并非步步逼近，更像是聆听你一切的倾诉对象。但这样的人，却更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何时何刻，你会向他吐露自己的所有。
“林小姐，请问想喝点什么？”
“我，我刚吃饱，还不是很想喝东西……”
“那好，冉冉！”罗师傅抬起手，朝吧台里的女孩子呼喊一声，“请给我两杯温水。”
“好——”
他的目光再度转向我，眼神亦是吃得紧：“不好意思，就这样冒昧地把您带来了。”
“没事的。不过……罗师傅找我有什么事呢？”我竭力说服自己不要盯着他的眼睛，避免陷进那个无底的黑洞。
“我主要是想跟林小姐聊聊天，请不要感到紧张。”
“好……”
“听说林小姐之前在莱德工作过一段时间？”
“是。”
“具体是在哪个部门呢？”他探出头，急不可耐地追问。
此时，冉冉递上了水杯，“您好，您的温水，”掌心反转，推至我面前，“小心烫。”
感谢冉冉打断了我与罗师傅之间微妙的气氛，我握住水杯，感受这空间里的唯一温度，镇定地说：“国内销售部与国际销售部，均担任经理一职。”
“国际销售部？”他食指抵在太阳穴上，倏地抬眼，睫毛有力地扇动空气。
“是的。”
“那林小姐，的确很会跟人打交道。”
“勉强……算是吧。”
他双手捧住水杯，盯着内里漂浮的柠檬果肉，感慨：“林小姐太谦虚了。”
“那罗师傅……应该也在罗曼尼任职很久了吧？”
“36年。”他带些得意，也带些欣喜地说。
我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36年？”
“是的，确切地来说，自20岁开始，在罗氏集团的酒店下，任职了36年。”
“可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56岁的人。”
他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手腕上的骨头，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到了这年纪，还是心态最重要。”
“那……罗师傅，也姓‘罗’？”随着谈话的推进，我们的之间的气氛缓和不少。
“哈哈，”他覆着胸脯笑了起来，“林小姐已经不是第一位提出这个疑问的人。”不打紧地从随身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双手递上，“其实我姓王，名瑞麟。在罗氏集团任职的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只记住‘罗师傅’。”
“王瑞麟……您的名字可真好听。”我怔怔看着手里的名片，看着“罗曼尼度假酒店”七个大字。
“是父亲取的名字。”
“您的父亲，一定也是一位文人。”
“不，恰恰相反，他也不过是那个年代里，一个不知名的小警察。”
“但……”我将手里的名片放在桌上，长舒一口气，“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您要找我聊天。”
忽然，我感觉光洁的桌面折射出酒店落地窗上的亮光——酷似繁星点点，只落在我的面前。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点了，”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老式手表，“林小姐，酒店独一无二的灯景已经亮起，要不我带您去顶楼的无边泳池瞧瞧？”
“行……”
站在罗师傅身后，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一路飙到“72”，我已经将我的遗愿默默写满了108条——就算不相识的罗师傅把我就地干掉了，冲着这108条遗愿，来生我也能做个好汉。
“林小姐，到了。”
可迈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区区遗愿，好像也算不了什么。
一直以为顶楼并非灯光的最好观景台，最好的观景台，应是在灯光之外的世界，才能尽收眼底，饱览全局。可从无边泳池看，才能看到你一直看不到的那番天地。
乳白的光镶嵌在了环绕无边泳池的花草内，一闪一闪，好似珠宝设计师精心制作的指环；泳池的水理应是无色的，可却在此刻，被染成了白色，不禁令人遐想，这泳池底下，究竟栖息着怎样的圣物。
而酒店之外的建筑，已被灯光刷上不同的颜色，在这座不夜城里，伫立在金钱、名气、权利之中，扮演着它们各自的角色。
“那是我之前工作的公司。”我指着莱德所在的写字楼，说道。
罗师傅停下脚步，驻足在躺椅旁：“似乎看起来也不那么显眼。”
“是啊，完全不显眼。”
“能否问一句，林小姐是为何辞职的呢？”
“我……”把手背到身后，踮起脚尖看了看那栋建筑，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是林小姐不想说，就不必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感觉自己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撒谎也成为了我的本能。
“那林小姐对我们罗曼尼度假酒店，印象如何？”
我退到躺椅后，看着罗师傅：“很好，真的很好，自打进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很平静，就像世外桃源一般。”
“那……林小姐，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您说。”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究竟等了多久。
“罗曼尼度假酒店的前身，就是罗氏集团的曼妮酒店，因为集团内部调整的关系，管理层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所以，我们现在有好几个职位的空缺。”
“目前，最为空缺的就是销售部经理的职位，这个职位可能会比您在莱德任职的日子都要忙些。因为罗曼尼对接的不仅是国内的客户，还有国外的客户，加上酒店的对外定位，服务要求等方面都会非常严格。”
“那您……”我思索一会，支支吾吾，“为什么会觉得我适合这一职位呢？”
“林小姐的观察力跟反应力都很强，这些，我相信也是在莱德被打磨出来的。同时，林小姐是这么多位年轻人中，对我防备心最明显的一位。而这个职位所需要的，就是像林小姐这样的人。”
“我……”
“林小姐不用着急给我答复。”他微微鞠躬，“这种事情，就跟感情一样，是双向选择。我的名片，请您收好，如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十一点，罗师傅领着我回到了包厢，此时包厢里的各位，都比饭局前显得更加清醒：
女偶像终于不再哭泣，而是举着化妆镜，仔细地填补自己的内眼线；作家正拿着手机，忙着讨好下一个节目的制片；男演员用毛毯裹住上身，观察着面前热茶腾然升起的白雾。
至于迈克，正面色凝重，咬紧牙关，似乎正在与手机屏幕另一端的人，讨价还价。
“迈克。”
“林季，你回来了？”迈克一拍大腿，“吓死我，我还以为你去哪了。”
我看了看身后的罗师傅，说：“没什么。别担心，罗师傅带我去转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喝多被人拐跑了。”迈克惴惴不安地说。
“要被拐跑，也是拐跑我好吗？”蓉蓉盖上眼线液笔，又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红，“哪还轮得到她。”
“也是，也是，”我应着女偶像的话，“以我这条件，哪比得上蓉蓉。”
话音未落，作家收起手机：“那可不见得，林小姐这脑袋，可比你那身子有用多了。”
蓉蓉一拍桌子，这一拍，差点没把她手中的口红给拍折：“你……”
“蓉小姐，您的经纪人已经到了。”眼看女偶像即将破口大骂，罗师傅开口劝阻。
“你给我等着！晚点再找你算账！”撂下这一句话，她便扬长而去。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是时候要回去了。”迈克看着蓉蓉摔门而出的身影，对在座的各位说道。
作家脱下外套，取下毛毯，披在男演员的身上：“余导也应该到了，我们快出去吧。”
“好……”男演员支撑着椅子把手，晃晃悠悠地欲要站起，但地心引力又将他按了下去。
见他吃力，罗师傅便搀扶着他，走过我的身旁，“来，我扶着您出去。”并对我微微点头。
经历了与罗师傅的谈话，我对面前的这位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的老人，又多了几分崇敬，看着他精巧的五官，想必年轻时，也是与男演员不相上下的帅小伙，收获了不少女孩暗许的芳心。
“怎么样？酒店参观得如何？”迈克整理着衣服，向我走来，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解决了一件大事。
“还不错。”我含糊地回答。
“那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行。”
跟迈克并排走着，不到一会，他便又发话了：“等会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回凯蓝名都了。”
“行，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会把自己安全送到家的。”
“那我先走了，拜拜——”他转头朝我挥手。
“拜拜。”
可站在大堂门口的我，隔着玻璃窗，看见黑色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走下一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而作家将肩上的男演员交至男子怀中，并坐上了驾驶位。
“那……不是余导吗……”
同时，我裤袋中手机的微信提示声响起，解锁一看，是与迈克的聊天界面：
“转账两万元。”
以及一句冰冷的：“合作愉快。”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的时间跳至零点——预示着新的一天到来了，新的故事，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