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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到农历四月了,你不要那么快搬家!”
“妈!再不搬,我就要被房东扫地出门。现在距离收房,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当初我就劝你,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你非是不听!”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好吗!”
1号,以我与我妈的远距离吵架,迎接这崭新的,生机的四月。
“大学毕业之后,我叫你回来考个公务员,安安分分的多好,你偏是不听!就要一个人跑去那,结果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头的老妈,被我气得咬牙切齿,呼哧呼哧的喘息,仿佛在我旁边安了一头闷牛。
“我怎么就没有住的地方?我不是说要搬到东御湾去,那里绿化多,环境好……”
“我不管——反正你就别想着农历四月搬家!”
见我妈依旧不依不挠,无理取闹,那口堵着的气最终直冲我的脑门:“我说要搬就搬,不告诉你不就行!还有,妈,现在是21世纪,别再拿迷信的那套来套住我!”
“你,你,你——”她顿时像一部卡住磁带的收音机,半天调不回原来的频道。
“就这样,我要继续忙了。你跟老爸照顾好自己,拜拜!”
“啪——”
我霍地挂上电话。然后倒向椅背,闭上双眼,右手紧捏太阳穴,那力道,简直要把它捏凹进去。
由于最近在准备一年一度的陶瓷展览,罗曼尼近日十分喧嚣,可此时的我,唯独期待自己的世界是一片寂静。捏住太阳穴的瞬间,我似乎与外界形成了一道屏障——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同时,它被过滤了,我能感到自己眉间的“川”字。
“叮铃铃——”倏忽,我的手机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并不像方才那般紧急、刺耳。
“喂,我是林季。”
“林经理,”是harald的声音,“嗯……你很累吗?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舒服?”
我从椅子上弹起,重新调整状态,“没有,只是刚训了几声下属。话说……”风向一转,“顾老板大清早的找我,是不是有什么益处,要算上我一份?”
“哈哈别说这些,听起来多生疏,”他干笑几声,“主要是不知道林经理什么时候有空,来视察一下新屋?”
继上回看过小赵的房子后,在二人的夹攻下,我最终还是决定租下这即将成为“样板”的小房——一方面是时间紧迫,另一方面是,既然能免去相当大一部分的改造费用,何乐而不为?
但工期,却超出了顾清“一星期搞定”的计划。
“最近啊,”我拉出抽屉,翻找备忘录,“最近都太忙了……”
“这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又骤然提高,“其实房子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就缺林经理再挑一张心仪的床。”
听到这,我深感收到一个极好的消息。与此同时,我应声打开手中的备忘录,连忙补充:“呃……harald啊。”
“嗯?”
“我后天休息,应该有空。”
“那就后天,我带你去挑一张最棒的床。”
“嗯,好。”
不知道怎么回事,向他道谢并挂掉电话的我,几分钟后回想起来,竟觉得异常不对劲:我居然要跟一个自己莫名其妙上了床的人,去挑一张床?!?
“叩叩,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请进。”
“经理,经理,不好,不好,太可怕了——”
闯进来的人,是冉冉,是披头散发,被吓得不轻的胡冉冉。
我关上备忘录:“怎么?”
“我刚刚在更衣间梳头的时候,发现,发现我手机的最近通话里头,有‘罗师傅’的名字……你又不是不不知道,更衣间昏昏暗暗的,前两天还烧坏灯泡,差点要把我吓死!”
我接过她递来的手机,指尖轻轻滑过,的确是有与罗师傅的通话记录,而且,是由罗师傅拨进的。再看日期,是我把harald撞倒的那天。
“经理,你不觉得太诡异,太恐怖?这罗师傅不是回老家休养生息了吗,可我根本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你说会不会……”
看冉冉的表情,她并没有添油加醋,而是被吓得煞白,整个人失去血色。
我望一眼被放在抽屉里的,罗师傅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娓娓吐来:“不会。”
“哈?”她的眼珠子,简直要掉到我的桌面上。
“我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不恐怖,也不诡异。”
随便抛出个理由打发冉冉后,我便找了个借口,带着陶瓷展的资料,敲响罗氏办公室的门。
“叩,叩——”
敲门的那一瞬间,我是迟疑的。因为我不确定要不要介入罗氏的情感,可我又害怕这串模糊不清的号码,会引发更大的恐惧。
“请进。”
“罗氏。”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抓着把手。
她一挑眉,似乎对我的到来有些意外,紧张地问:“林经理,是不是陶瓷展有什么突发情况?”
“不是。”
我慢慢走进她,走过那张新添的藤椅,走过被窗户切成一格一格的阳光,走过这个罗师傅以前时常存在的空间。慢慢拉开面前的椅子,面对着她,将资料放在一旁,缓缓坐下。
“最近怎么样?”罗氏把她近日开始养的茶杯挪开,准备起身为我倒一杯茶,“租房的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您……”我叫住她,“我今日就不在您这喝茶了。”
“喔?”她扭过头来,身上的旗袍勾勒出极好看的曲线,转身,抚平大腿上的褶皱,重新入座,“看来林经理,今个儿是有事才来找的我。”
我微微点头:“是。”
“具体是什么事呢?”
我望向罗氏新买的茶杯,那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青色。随着主人的使用,内部会裂变出不一样的花纹,或深,或浅,或密,或疏。在不同茶主的冲泡下,亦会呈现不一样的纹路。
而这一刻的茶香,我闻得出来,并不是罗氏喜欢了很多年的那款碧螺春。而是变成了罗师傅长期钟爱的信阳毛尖——它由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的茶青炒制。从茶种上来说,毛尖并非通属绿茶,亦属黄茶。
就像我面前的罗氏一样。
“罗氏,”终于,空气逐渐寂静,我还是鼓起勇气,“您是不是在用罗师傅的电话号码?”
最后一字落地的一瞬间,我面前的罗氏,双唇紧闭,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同时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随后,她轻拨茶杯,移到自己的面前,问:“林经理,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去看房子,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冉冉也发现了。”
说到这,罗氏最终抬眼,望向我,露出眼下的三白。随即,目光慢慢暗下去,眼神定格在那杯凉透的茶上,低声细语:“我好像还是太大意……”
我细听,心底有些苦涩:“大概是您还用不习惯新手机,尤其是双卡双待吧?”
“可能是吧。”她端起杯子,微抿,然后担忧地看着我,“冉冉知道这件事之后,岂不是很害怕?”
“嗯,失魂落魄地就冲进我的办公室。”
“这样……”
“罗氏,要不……”
“我本来以为把麒麟的离开,归为回乡修养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问题还是出在我的身上。”
听着罗氏的话,我心里一阵心酸,继续说道:“要不您还是把手机里的卡取出来吧。”
“不行!万一麒麟的家人找他,特别是他的姑姑……万一他们真的找他,我还是希望能够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我不能,不能就这么让麒麟消失,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您跟我都会记得他的。”
“林经理,”罗氏喝光凉透的毛尖绿茶,嘴角微微发酸,“人是很容易遗忘的动物。譬如今早看到的偶像绯闻,到了晚上,大家都会统统忘记。再比如说,公众对社会新闻的追踪,不到几天的时间,他们又会通通忘记。人是很奇妙的动物,事情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就很难保持这种热度。”
“可罗师傅,是真实存在过我们生命之中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但是,罗曼尼少了他,还是能够正常运作。除了管理层,酒店员工的更新换代都非常快。这种速度,时常超出我们的预知。有谁敢保证,过了三个月、半年……一年,还有人记得麒麟。更何况,他们记得的,不是麒麟,是‘罗师傅’。”
罗氏的一番话,敲醒了我。
一个人的逝世,并不是他被宣告死亡的时刻。他的肉体死了,可是灵魂依然游荡在世间。最可怕的,还是莫过于他不再被人记得。那是他真正被宣布死亡的时刻,也是我们所有人真正死亡的瞬间。
亦是在我听见罗氏的这一番话时,我才意识到,我无需去追踪罗氏是否爱过罗师傅。因为罗师傅在她的生命中,不是一位过客,而是家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可能比我想象中要高尚得多——
纵使在你离世后,我还是会保留你的电话号码,就为了像个家人一样,代替你,去与你的家人通话。
那个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是你的,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