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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的车站，非常冷清，冷清得就如罗师傅老家的祖屋一样。
踏过青瓦台阶，院里有一块枯井，上面遍布绿苔，迈过门槛，空空落落的客厅里只有几张凳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成色。四周是紧闭的房门，那被腐蚀的门锁，仿佛根本禁不起一握。
视线逐渐上移，斑驳的白墙，挂着几幅颇具年代感的画，画框上掉落的油漆，撒得遍地都是，客厅的正中央，放着一盏香炉，里面插着燃尽的香支。
脚下的红砖，似乎很久没有被清理，但凡轻轻一踩，都会留下可见的脚印轮廓。
再往头上看去，屋顶的横梁中央放着一块长长的红色原木，横跨整个屋子，形成坚硬的三角形结构，同时原木上悬着一条仍旧鲜艳的红布，红布的两端，挂着寥寥几只橘子。
以上，便是罗师傅祖屋的全貌。
“林季。”
“罗氏。”
她穿着一袭黑衣朝我走来，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一滴水，一阵风，都会要了她半条命。
“谢谢你赶过来。”
“我……”我有许多话想说，因为在罗师傅生前，我能对他说的话，现在，都只能向罗氏诉说。但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因为那些话里，还夹杂着，身处这间屋子内的我们，是彼此在这一刻唯一可以倾诉，互相安慰、依靠对象的复杂情愫。
“罗氏，其他人呢？”我问道。
“只有我们，”她拿起门边半透明的伞，撑开，“麒麟的事情，其他人不知。”
我看着她的背影，躲到她的伞下，没有多问，接过她手中的伞，与她一同走进雨中。
二月的春雨，其实是一个很适合睡觉的季节，躲在被窝里，听着雨珠击打窗户、枝桠、还有湖面……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万物俱静又自带纷杂，有帮助入眠的功效。
而这个二月，王麒麟他，进入了长眠。
“林小姐，你先进去吧。”站在罗氏安排的车前，她叮嘱道。
“好。”
将伞把传入她如枯木一般的手中，我缩着脖子，跳进车后座——以防粘上雨滴。罗氏，则缓缓收起雨伞，回头看一眼罗师傅的祖屋，任由雨在她的黑衣上再渲染一层，再不疾不徐地关上车门。
车子慢慢启动，趴在车内，我看着庙堂里突然出现的鞭炮声，以及飘扬又被打湿的碎片，在烟雨朦胧中开出一朵朵彼岸花。我忽然回到陆嘉葬礼的那一天，发现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甚至只会让人觉得心酸。
“罗氏，”车子驶出村落，逐渐在大道上平缓，“罗师傅的亲戚，什么时候到？”
一开始她没有回答，无声地看向我，而后，还是张开嘴巴：“麒麟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他的悲凉。
“麒麟的父母亲在几年前相继去世。他是家里的独子，也没有兄弟姐妹……如果深究长辈的话，他还有一个姑姑，不过十七八岁的时候，与家里闹翻，跟下乡的知青私奔……”她一直望着窗外，“我尝试联系过她，但也只是徒劳。”
至此，春雨愈下愈大。
罗师傅的坟，是在一个山头上，按照当地的习俗，依据族谱，安放在他父母的西南方，就在苍翠荒凉的高山山峰。
在这一片山头，除了罗师傅的新坟外，其余的的草垛都已长满与人同高的青草。
雨越下越大，泥泞被冲刷到我们脚边。
“罗氏，麒麟应该是好几天前下葬的吧？”
“林小姐，其实……”她手中的伞随风摇曳，弯腰连根拔起一朵枯萎的野花，“一开始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
“那您怎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在继任总监前，你必须要知道。”
她双目疲惫，仿佛抬眼都成了一大重担。与我想象中不同，罗氏并没有哭泣，而是与我静静站在一旁，借着车灯，道来这最后的故事。
“麒麟一年前就查出脑癌，这是一种会慢慢折磨你到死去的病。在他的脑桥上，有一个胶质细胞瘤，这种病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但是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让人变得神志不清，手脚不听使唤，眼看自己逐渐变成一个废人，直至被宣布死亡。”
“脑癌……”我深吸一口泥土的腥气，“没有办法救治吗？”
话音未定，伞险些向前扑去，“我们离开罗曼尼的那段时间，就是去国外求医，听闻在美国有一位研究胶质细胞瘤的专家。本以为向他求助后，麒麟的病情会有转机，没想到，”她的手向前一歪，几滴春雨沾在我们的后背，“还是不行。”
雨滴不曾停歇，仿佛在酝酿一场滂沱。
“他把那天在电梯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所以，你有必要知道前因后果。”
“假如我那天没有跟罗师傅搭乘同一班电梯，您就打算一直瞒下去？”
“是。”
“那倘若罗师傅那天在电梯里，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是说万一……”
“我不需要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担责。”
“但您是陪他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人，不是吗？”
“回国处理酒店的事情，是麒麟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她看着山垛，没有树立任何一块墓碑的山垛，“就像他当初尊重我的选择一样。”
我听着王麒麟的故事，又像是在听着罗氏的故事，她的故事里，有他。
而他的故事里，都是她。
我看着脚下淌成一片汪洋的泥土：“您应该知道，这样做，不符合丧葬规矩。”
“麒麟本来就拒绝大张旗鼓地入葬。更没有‘风光大葬’一说，纵使我召集罗曼尼的全体同仁，他也只是‘罗师傅’，而不是王麒麟。”
眼见堆成小山的泥土在雨水的洗刷下，高度渐渐变低：“所以，罗……他还是想做回自己。”
“他这辈子，都献给了酒店，献给了罗师傅。”
“您应该知道，他爱您。”
“知道，但你也知道，但我不爱他。”
“我看得出来……”
正当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罗氏打断了我：“你看得出来，我们的关系很好，也看得出来，我们是对方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人。但是，林小姐，不爱就是不爱，就算回到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回到我出嫁的那一天，回到我离婚的那一天，我还是会坚定地说，我不爱王麒麟。”
“那么多年过去了，您对他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身后的车灯随着雨势的变大，渐渐忽明忽暗，“但如果你一开始就爱上一个人的话，那么你的心里，是不会对另外一个人萌生爱意。人是很复杂的动物，越得不到的东西，他反而会越着迷。”
我望向雾濛濛的天：“我想，他不是想得到你，惺惺相惜的这段日子，他面对病魔，还是坚持拖着病躯回来，是为了交待好在罗曼尼的事务。他不是着迷，而是担心。”
“麒麟是我的挚友，是我一生的至交。”她没有正面对我所说的一切表达意思，而是委婉地绕了一大个圈子。
我感受到泥泞缓缓爬上脚踝，雨滴化作有形，拉起我的掌心：“罗氏，您知道吗？那天在电梯里，罗师傅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说他‘还不想死’。”
“知道。”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他对于死亡的恐惧，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是他对您的恐惧。”
“对我？”罗氏扭过头来。
“嗯，他担心、他害怕、他恐惧，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生活。见过你离婚后的模样，他比起酒店更上心的，应该是你才对。”
“不，他放不下的还是酒店……”
“罗氏，”我转身，面对她的侧脸，“我对胶质细胞瘤的了解不多，但我了解罗师傅的为人，说实话，他很孤独，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一辈子都奉献给酒店，他曾经也有离开的机会，可他选择了放弃。我想，在他心里，待在你的身边比什么都重要吧。”
她的嘴巴微微颤动，司机钻进车内，点燃一根烟，默然地抽了起来。
“听说人死前都会有感觉的，罗师傅一出院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罗曼尼，他不是放心不下酒店，而是想在死前再为你多做一些，哪怕只有一些。”
他何尝又只为罗氏做了一些？
一位飘零无依、孑然一身的老人，在离开之前，竟劝我回家多陪陪家人跟朋友。这一辈子，罗师傅都把自己的人生献给了身边的人。
我本以为罗氏听完会有感触，没想到她只是笑笑：“林小姐，以上都只是你的猜测，你又怎么能确保它是真实的呢？”
“我不能确保它是真实的，但罗氏我相信您也知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个道理。”
“林小姐，你知道吗？这世间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到’，另一种是‘得不到’。在不知道两种确切结果的时刻，在你下断定之前，怕是要多考虑一些。”
话音未落，雨势骤然变大，令人看不清前方。
“要走咯！喂——”司机摇下车窗，对着我们大声嚷嚷。
“罗氏，我们……”
“别理他，我们再待会。”她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罗氏真的不曾对王麒麟动心吗？假若她不曾动心，又为何在瓢泼大雨中，在泥泞不堪的坟前苦站两个小时。
只是有的时候，面对离别，劝服自己“不爱他”，比承认“爱他”，要减轻更多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