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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
“嗯?”
“你买好票了吗?”
“都说买了——”被挤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我将耳机线挂在另一只耳朵上,嘴巴抵着听筒,“妈,你都问多少遍了。”
“汽车票还是高铁票呀?”
“高铁票。”我没好气地说道。
“有座的,是吗?”
“无座的!”我压低着声音,咬牙切齿,“哎呀,国庆节哪来的有座票,能抢到票都不错了……”
“早上的票,还是下午的票?”
“下午的。”
“那你准备回家待几天呀?要不要去车站接你……”
“好了,好了,妈,我到家再跟你说,”我瞟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浑身酒气的男子,下意识地夹紧了腋下的包包,“今天地铁里巨——多——人——”
人,人,人,临近国庆,整个城市就像装满了被泡至膨胀、化开的西米的巨大容器,在这个时候,就算掺进一只勺子,也不可能完成搅拌这个动作。
因为,它根本动弹不得。
“你说,为什么就没有‘人类清除计划’呢?”
回到家,我抬起脚,踢走鞋子,将包包丢在一旁,瘫倒在沙发上,仿佛就要陷进去。
“姐,所以说灭霸的决定是对的,你知道吗?”电话的另一头,汽车的刺耳鸣笛声里混入了大d的声音,“看《复联3》的时候,你居然还反驳我。”
“要是有人类清除计划就好了,”我抬起手,欣赏着前天做的新指甲,“我今天在地铁里,差点被挤到连肉馅都不剩……”
“挺好的呀,就当做是免费捏脂……多爽!”
“诶,小姐,就只有你这种干吃不胖的恶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舒服地翻了个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下次见面,我亲自给你捏脂。你可给我记着啊!”
“姐,我就开个玩笑……哎哟!”
我抓住遥控器,霍地坐起身:“怎么了?”
“刚刚有个骑着摩拜的男的撞了我一下……疼死我了,膝盖都红了……”电话那头的大d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吧?算了,算了,快挂电话吧……”我慢慢躺下,“你过马路要小心。”
“好……对了,姐,此去一别,你啥时候回来?”
“我也就回家待几天而已……然后,”转换着电视机里的频道,我突然间瞧见了腿上的淤青,“要去深圳参加婚礼。”
“参加婚礼?”
“嗯,两个婚礼……怎么现在都扎堆结婚……”我撩起裙摆,一边说一边摸着小腿上的淤青,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撞的了。
“姐,你好惨哦。作为单身狗,一去就去两个婚礼。你的份子钱……”
“你给我闭嘴!”
“不过你去去婚礼也是好的,起码给自己冲冲喜……说不定在婚礼上,你就能看对眼一个呢!缘分这种东西啊,来的时候,真的挡也挡不住……”
“你闭嘴!”
“别激动呀……姐……”
不等大d说完,我便掐掉了电话,将它塞进沙发缝里,并用手指不断地将它往下抠。
第二天下午,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我忽然有点后悔,为了多睡几个小时,而选择下午的班车。
此时此刻的车站,塞满了吆喝拉客的司机、行色匆匆的乘客,以及开着摩托车,穿梭其中的师傅。
我拉着行李箱,回避着四周的人群,低头躲进一辆出租车内。
缩脚的那一刻,我快速关上车门:“师傅,去细滘居委会。麻烦开快一点。”
“好。”他拉下手刹,一脚油门,熟练地驶出了车站。
但驶进市区后,交通又慢慢变得拥堵起来。
停在红绿灯前,师傅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收起一直踩着油门的右脚,开口问道:“回家啊?美女?”
“啊?”我摘下耳机,才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些什么,“是啊。”
“本地人?”
“对,土生土长的。”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我:“在哪里高就啊?”
我整理好手中的耳机线,揣在手心,闷咳了一声:“不算高就吧……”
“看你这穿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大都市啦。”
“是吗?”我低头看了一眼,顺道拍了拍被蹭到黑色裙子上的灰。
“我家里也有个女儿……现在在广州工作,”他拨上右转向灯,松开刹车,“可你说,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广州还是不错的。”
“挤地铁又挤不上,吃饭又吃不好,三四十块钱一顿饭……”他松开握住方向盘的右手,用食指跟大拇指环了个圈,抱怨着,“肉就这么大一块,你说,这,这能吃饱吗?”
我往左耳里塞进耳机,切换着歌曲:“师傅,您女儿去广州多久了?”
“快一年了,”他重新用双手握住方向盘,“我女儿很聪明的,师范学院毕业……现在在教育公司上班。”
“这不挺好的吗?”
“可你说,安安分分地,回家当个老师也不错是不是?”
听到这,我又将左耳内的耳机取下。
“更何况,在家附近上班不好吗……非要跑去广州,”他拍了拍方向盘,“我们这地明明也很好啊,对吧?”看着后视镜里的我,眼睛发亮,似乎是在等待一个令他满意的回答。
我望向窗外的广告牌,思考着,并没有说话。
他见许久都没有回应,便又扭过头来说道:“美女,很快就到家了啊!再等十分钟就行了!”
“好。”
就在出租车距离家门口,还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的时候,我对选择在今天下午回家的后悔值,正如我这些年的体重,不断直线上升,且没有峰值。
因为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
打开车门,走下车,接过师傅从后备箱托起的行李箱,身后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便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样,紧紧地将我包围着。
而我,正是这团爆米花中心里,唯一一颗光滑而又圆润的玉米粒。
“林季!”
“哎!林季!”
“你回来啦!”
“快!快去把兰姐叫出来!”
“兰姐——你女儿回来啦——”
“哎哟,这么久不见,林季变得这么漂亮了啊。”
妈,求求你,快来救我。
只见,我妈系着围裙,擦着手,从客厅里踩着小碎步走了出来:“回来了啊。”
我连忙收起行李箱的拉杆,抓起把手就要往二楼跑:“妈,我先把行李拿上楼……”
“别,”我妈拉住我的手,“你先坐会……妈给你拿上去就好了。”
“妈……”就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拿起行李箱“哒,哒,哒”地往楼上跑去。
妈,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来,来,林季,快,”婶婶拍了拍身旁的一个空位置,“坐,坐这。”
我收起不知所措的双手,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好,”迈出左脚想要从亲戚身边走过,却发现根本没有落脚点。
这时,身旁的表姐拉住我的右手,热情地将我往沙发里带,“林季,坐这!”而后,站起身,轻轻拂过我的指关节,“表姐去给你倒杯水啊。”
“诶,表姐,我……”也是在我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时候,她已经快步走进了厨房。
我只好再次收起尴尬的左手,贴紧膝盖,局促地坐在姑妈与婶婶之间,双手止不住地摩擦着大腿。
“林季,你这都多久没回家了啊?”婶婶首先发问。
“从……春节休假到现在吧。”
就在我吐出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应该要撒谎的。
“春节啊?那都快一年了。”姑妈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用手剥开。
“还不满一年吧……”
姑妈将橘子掰成一瓣又一瓣,塞进我的手心:“你妈可想死你了。”
“那可不,天天跟我们炫耀自己的女儿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经理。”表嫂安抚着怀里的婴儿,对姑妈说道。
此时,婶婶用手肘戳了戳我的肩膀:“林季啊……”
“啊?”
“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主要是做什么的?”
“我在莱德上班,主要是做什么的……这个比较难解释,不过我现在负责国外市场的销售……”
“国外市场!”姑妈又将剩下的橘子分给了婶婶,拍了拍婶婶的肩膀,“你儿子不就是念商务英语的吗?让他去林季的公司试试看呗!”
“我这不是在问吗!不过……林季啊。”
我慌忙嚼了嚼口中的橘子,咽下:“嗯?怎么了,婶婶。”
“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没……”
天啊,我为什么这么实诚。
“那不正好!”姑妈将手中的橘子通通塞进嘴里,抖动着手指,激动地指着表嫂,“快!快!把照片给林季看看。”
我憋着一口气,左右扭头,反复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如果此刻有镜子,那我一定能看见我脸上写满的疑惑与惊恐。
表嫂认真地翻阅着手机里的相册,继而将手机递给了婶婶,婶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丢进了我怀里。
其速度之快,甚至可以令人怀疑,我们在传递的,是手榴弹。
“这个是……”我装作不解地对表嫂说道。
“这是我们单位的主任,怎么样?还可以吧?”
“还……不错。”
我看着照片里的男子,洱海边,比着大拇指,荧光色的运动外套与跑鞋,恰到好处露出膝盖的短裤,以及戴着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的墨镜——全身上下无一细胞不在尽力贴合“游客照”的主题。
这是一张,在交友软件里,连老吴刷到都会闭眼划过的照片。
“是吧,我就说林季会喜欢的。”姑妈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
“林季啊,”婶婶凑近我的耳边,仿佛要将她接下来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灌进我的脑袋里,“这男的,虽然说工作收入跟社会地位可能比不上你,但是你都26岁了,对吧?”她故意拖长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对姑妈使了个眼色。
“对啊,”姑妈一拍大腿,“这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啊,”又接过表嫂的手机,“现在是你挑别人,四年后啊,就轮到别人挑你啦……”
就在这时,表姐将倒好的温水,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急忙拿起水杯,“是啊,”继而故意没有抓紧杯子,令刚倒好的水洒落一地,迅速站起身,“表姐,你坐吧,我去厨房拿块桌布。”
整套动作,就如行云流水一般。
如果大d在现场,那她一定会既假装心疼又持续挖苦我的熟练。
走进厨房,拿起桌布,转身的那一瞬,我又被奶奶吓了一跳。
“奶奶,你怎么进来都不说话!我都被你吓……”我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原来你在这啊,”奶奶弓着背,踩着蹒跚的步伐,拖动着鞋子,发出轻微且不易察觉的响声,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的红包,用布满了老人斑的手,摊开我的掌心,再细声地说,“你啥时候回去?奶奶先给一封平安利是给你……我怕我忘了。”
拿到红包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洗碗池边,身后开着窗,秋天的风正呼呼吹着,吹起奶奶的白发,吹过她雾朦而又苍白的眼睛。
由春节吹至国庆的风,正将我与奶奶越吹越远。
长大后,再收到红包,竟然是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