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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第二天，准备上班的前夕，坐在梳妆台前，擦拭着半干的头发，我听到突然的门铃响声。
“叮咚，叮咚，叮咚——”急促而又兴奋，仿佛按下它的人要带来什么极好的消息。
我将披肩围在胸前，朝玄关走去：“来了，来了，是谁一大早……”
当锁芯发出“啪嗒”一声，门被推开的瞬间，我看清了眼前这位将近一个月不见的陈光明——诧异又失落。
但他没有细细品味我的表情，举起手中的鹅黄袋子就掠过我的头顶，绕到我的身后，呈“大”字陷进沙发，四肢瘫软：“宝贝，快来看看，我在机场免税店里给你带了什么！听她们说，这是春季买得最火的一款包，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就买下……”
“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吗？”我裹紧披肩，同时轻轻把门关上。
“之前出门的时候太急，忘记带上。”他捂住后脖颈，逆时针扭动脖子。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在他的对面坐下：“德国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嗯，都处理好。你放心，接下来，我会有很多很多时间陪你，不如我们这个周末回你家一趟吧？顺道跟叔叔阿姨一起，过个元宵节？”
“光明……元宵节早就过去了。”
“你瞧我这脑袋，”他笑骂自己一声，反手盖住自己的双眼，微微闭上眼睛，透过缝隙观察我，“这段时间都忙到晕头转向。”
我站起身，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嗯……”他发出慵懒困倦的哼哼，继而那张嘴巴里发出指令，“麻烦林大厨帮我多加一个煎鸡蛋，花费就用这包相抵。”随后，还拍了拍那个边角已被压皱的包装袋。
“好。”
蹲下，熟练地从储物箱里拿出方便面；垫脚，从柜子里掏出封尘好大半个月的锅；烧水，看着水龙头里溢出花白的水，其逐渐变至透明，又沸腾地冒泡；煮面，亲眼看着水被晕染成其他的颜色，料包里的蔬菜逆着泡沫向四周逃亡。
就在我把面丢进锅里的那一刻，光明从背后抱紧我，并且不断地把头埋进发丝中：“我好想你。”
“别闹，我在煮面。”
“可是我好想你。”渐渐，他不安分的手撩起我单薄的睡裙，一路往上探，沉重的呼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扭动脖子，甩开他的吻，继续说道：“别闹了，光明，很危险。”
“我真的……”他双臂环住我的腰，但掌心却不在任何一处肌肤停留，它在找寻我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吻从这头滑至另一头，扰乱我的发丝，也扰乱我的思绪，“好想你。”
如果是从前，他所有的接触，哪怕是蜻蜓点水的一吻，都能激发出我的情欲，使我迷幻无力，使我意乱神迷；但是现在，我的脑袋却异常冷静，感觉自己像是一抔泥，任由陈光明将我捏成他想要的模样。
“光明……”
“嗯～”床弟之事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不如我们就走到这吧。”
倏地，他整个人陡然清醒，停下所有动作：“你说什么？”
“我说……”我关掉火苗，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不如我们就走到这。”
“这，这，这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走到这’？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气我没有赶上跟叔叔阿姨约定好的晚饭？”他的双手搭上我的肩膀，“气我没有履行‘见家长’的承诺？这，这些我都会给你补上的，宝贝。你放心，我绝对会给你补上。”而后激动地收起双臂，在空中晃荡，搭在我身上不是，叉在自己腰间不是，又哈腰询问我的意见，“要不……后天，不不不，明天？明天你上早班，我们可以开车去你家……”
“光明，”我轻抿下唇，然后缓缓将它吐出，“我没有在生气。我思考了很久，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
他朝我靠近一步，拉着我走到厨房门前，抓起饭桌上的披肩就给我盖上：“有什么事，我们晚点再说。你可能太累了，再加上罗师傅的事情，你肯定……”
“不，”我低头看着身上毫无温度的披肩与他的手，“我真的，想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合适。”
我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连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完美。以前你是我的老板，很多事情我都会做得尽善尽美，善始善终，但是生活中的我并不是那样的，我有奇奇怪怪的小癖好，也会有不入流的朋友，也有情绪崩溃的瞬间。但以上，在莱德任职的期间，我选择通通藏起来。”
“过年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罗师傅的离开，以及你滞留机场，还有我们的‘见家长’的计划一再推迟……突然间，我明白，很多时刻，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我对你的重要性；而且，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没有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因为我们在彼此眼中，一直都是那个无坚不摧的下属，以及那个无所不能的上司。”
“我们就像彼此手中的泥雕塑，一旦暴风雨来临，我们的关系，就像湿润的泥土一样，根本禁不起任何重物的捶打，但凡有那么一次重击，都足以令我们回不到原来。”话罢，我倚在墙边，头歪向一侧，看着锅里的面慢慢冷却。
“林季，别说了……”
一开始，他的面色阴沉，随即，渐渐泛白，直到我最后一句话落地，他的双眼统统失去光亮。
我望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那曾是我熟悉的温柔乡：“其实我一直都在逃避一件事情，一件说出来甚至会令我自己觉得可笑的事情。曾经在那个雨天，当你回头跑进医院拥抱我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赢了，因为在丽桃与我之间，你还是选择了我……但是在爱情里面，又怎么会有输赢？女人的嫉妒心，实在可怕。”
“林季，那个时候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真的爱你。与婚约的取消无关，而是……”
“而是你再也没有家族的束缚，可以自由去选择你爱的人是吗？”我抬眼看他，竟有一种审视犯人的痛快感，那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扯过我身上的披肩，将我搂进怀中：“林季，我现在已经没有家族的束缚，我可以放肆地去爱我爱的人，我可以——”
“但是，在生意跟我之间，你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生意。因为那里有陈老的期许，还有你跟光荣之间的竞争。”
他整个人颤了颤，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曾经的坦白会造成今天的局面：“不，林季……不是，不是这样的……”
“光明，”我微微拂过他坚硬的发丝，“我很感谢你的坦白，那是对我的信任。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像丽桃那样等你那么多年，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我是一个充满贪心的女人，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我根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做你‘背后的女人’。我退缩了，对不起。”
“不是的，你很好，特别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短促而又急剧，生怕自己的情绪会再一次失去控制。
我抬眼看着天花板，眼前的景象忽而重影：“我很感谢你喜欢我，但是我确定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我没有办法遭受一次次的失望，亲眼看着承诺一次次地扑空……对不起，光明，我们还是不合适。”
“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他捧着我的脸，眼睛逐渐失去光彩，艰难地下定决心，“我们分手吧。”
“嗯。”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形容那种笑，你能想象吗，假如你是一只受伤的熊，在大雨中躲进了一个山洞，里面有甜腻的蜂蜜，有新鲜的牛奶，有温暖的被窝……但是你生活一段时间后，发现蜂蜜太过甜腻，每次吃完想要洗手的话，都要跑去隔壁山丘的小河；牛奶太过新鲜，没放几天，就坏掉了；被窝虽然温暖，但内里包裹的却是容易引发你过敏的蚕丝……
到最后，你不得不与这个山洞说再见，因为你自己也是一只受伤的熊，禁不起这般折腾。
我与光明当时的笑，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那天早上，我向罗氏请了假，然后跟光明在我的卧室里度过整整三个小时——我永远都会记得他掌心的温度，以及在我身上驰骋喘息的频率，还有他那低沉致命的烟嗓。
只是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我都没有勇气问他，当初选择回到我的身边，是不是与丽桃取消婚约有关，我不敢问，我害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答案，我害怕我只是那个次要选择；我更害怕，他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搬出另一个假的回答。
于是，我还是选择让这个问题烂在我的肚子里：
“不如我们就走到这。”
“我们分手吧。”
“我爱你，但我坚持不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泥菩萨过不了江，也渡不了河。”
“最终造成这个局面的，到头来，还是我们自己。”
……
我们的故事，从暴雨天开始，又在暴雨天中结束。还是说，从故事的开端，我们就是对方眼中的一埻泥人？
一埻已经认识许久，并且有了设定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