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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帮了她就算了。她居然还当面告诉我,于昊结婚?!?她到底几个意思?”
高铁上,我对那头的大d发出灵魂提问。
“还有,我帮她开了媒体室的门,连芒果都送她了。她居然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回头就跟我说于昊结婚!”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的五指悬在半空,可谓是耍得龙飞凤舞;咬牙切齿,上下唇不停地在打架,嘴巴抿成“一”字:“呵,难不成孜琳那女人还以为我对于昊有意思吧?啧——我,我谁啊我,我是林季诶!拜托,我一个罗曼尼度假酒店的销售总监,我还会惦记着有信的销售部副经理吗?”
我刻意地把“副”这个字,踩得特别重。
“他就一副经理——”激动地一拍大腿,吓得我身旁的女学生连抖三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见状,我连忙道歉,可那女孩子简直生怕碰着我的手,拼命朝后挪,甚至连双下巴都被挤出来。
而我,只好尴尬笑笑,耸耸肩膀,将左手夹在腋下,维持着我作为“罗曼尼度假酒店总监”的最后一点风度。
至于那头的大d,则有些诧异:“姐?你跟我说什么,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你个大头鬼!”我咬紧后槽牙,余光瞥见一旁的女学生就要栽到过道去,急忙用手捂住话筒,降低分贝,压低声音,“刚刚我太激动,把邻座的乘客吓着了,在跟别人道歉。”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
“不过话说回来,依你看,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于昊结婚的事?”
大d三思:“可能,是为了气你?”
“wendy不至于那么幼稚吧?”
“再或者……”她沉默片刻,“不过我也想不出来其他可能性。不然,姐,你亲口问问她?”
“她都回去了……”转念一想,邓秀敏这话是明摆着坑我,同时带着戏谑的意味,“诶,你这孩子当我傻是不是?当面问她,那不就显得我把这事搁心里去,弄得我跟个八卦小人似的。”
“姐——话可不是这么说,俗话说得好,”她模仿相声演员的腔调,“‘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d说话一字一顿,这是她的习惯,但凡是碰上什么事,她就端出这副上台说书的架势。
我的眼神瞟向窗外,眼见列车即将穿过隧道,“好了,好了,就让它这么过去吧。”低头整理裙摆,“我快要到站了,回头再跟你说,不打扰你工作。”
“惹,姐,这都哪跟哪……”
“别跟我胡乱客套,”我故作生气,“我又不是你的客户!你姐我要闭目养神,不说了。”
“行勒!”她痛快地答应一声,霍地又想起什么,“诶,姐,我问问,我就问问啊……你那车,什么时候提呀?”
我轻轻闭上双眼,感受到外界的光忽明忽暗:“这个月或者下个月。”
“那你提了车,到时候有需要的话,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送你去机场干啥?”
“我这不是要去深圳了吗——”
随着列车驶入隧道,我便愈发听不清大d在那头说了些什么,信号越来越差,我们的之间的链接也越来越微弱。
所幸只是因为这辆列车,这个隧道,还有这条轨迹。
到站之后,林明来接我的速度,比我大学归家的时候都要令人心安。
“哟,今天怎么这么好,主动来车站接我?”我把行李箱递给他,看着站在车尾处的老哥,好奇又刻意地问。
“今天休息。”他压根没正眼瞧我,“快上车,这里不让停,被拍到可是要罚款的。”
“行行行……”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仿佛父亲入院那晚出现的话唠老哥,只是他从身上揪下来的一根毛,会像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猴毛那样,幻变出三百六十个自己。
这样想着,我有些走神——要是我也有这技能就好了,每天变着花样地耍出“林季”,让她代替我去上班。而我,就扮演好本体的角色,约约会,泡泡吧,谈谈爱……
我负责貌美如花,“她”就负责赚钱养我。
如果再多点闲工夫,就搞些副业,说不定买房子的钱很快就能再度凑齐……
正当我沉浸在美好幻想之际,一个急刹差点让我连人带魂甩出去。
毫不夸张地说,被安全带勒着的我是一个胸口闷、脖子疼,甚至感觉到早上吃的面包已经冲到喉咙,卡在扁桃体里。
“诶——你是不是想谋害亲妹!”险些当场喘不上气,我反手就给林明敦实的一巴掌。
拍下副驾驶的前镜,我忙着查看自己的肩上的红印到底有多深——所幸老式的车子刹车还算灵敏,安全带也不算太坚硬。不然,后天上班,就得围上一条长长的丝巾才行。
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我睡觉不安分。
“你怎么突然来个急刹——”倏地,我看到眼前的店,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距离我们旧屋还有好一段距离的麦当劳。想当年,我还在念一年级的时候,这里,算是我们镇上最早期的“网红店”。
不说别的,单单就门前大笑的麦当劳叔叔,就足以成为一众小孩争相合照的对象。那是老哥第一次,瞒着爸妈,偷偷骑着单车带我来“打卡”的地方。
直到后来,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而我,则迈入人生中最紧张的第一个时段——高考放榜的前夕。同样地,那是六月,一年中, 最为酷暑难耐,盛夏横行的季节。
我和他就家里买了好十几年,跟我年纪一般大的木凳上,忙着网络搜索:如何做西红柿炒蛋?
但半个小时后,我们放弃了,做了人生中最危险的决定——把老爸准备好的食材统统丢掉,骑着老妈的电动车跑到好几公里外的麦当劳,叫了三份套餐,大快朵颐。
我们都叫了什么套餐呢?我已经不记得,我唯一记得,他打翻了最大杯的可乐,然后我一边帮他收拾,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后来,高考放榜。志愿,是我自己一个人填的。我去了离家有着好六百多公里的城市。
从那时起,我好像独自一人切断了跟家里所有的联系。
直至今天,我才发现,记忆中的那间麦当劳还在。
时隔多年,林明首次来车站接我,第一站,就是充满我们回忆的地方。
“哥……”
正当我感动得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差点憋不住的瞬间,他张嘴就让我兴致全无:
“我好饿啊,午饭没有吃饱。这顿你请,当做车费,我要吃两个巨无霸!”
好吧,记忆中的老哥还是那个林明。
欠揍的林明,一点都没变。
吨吨吨地喝完两大杯可乐,林明还是一点都没有消停。回家的路上,就跟个打嗝制造机一样疯狂输出。
“嗝——”
“嗝,嗝——”
“嗝——嗝,嗝。”
“林明!”一气之下,我喊出他的名字,“你上辈子是鸟类吗!一直在那咯咯吱吱!”
但扭头的瞬间,我却发现他笑得极为开心,仿佛碰上什么天大的欢喜。
“你又在笑什么!”两旁的后视镜映出我们,明显是截然不同的二人,迥乎相反的情景。
倒是林明,笑得直打鸣:“没,没……我刚刚想起来你高考结束那年,故意打翻可乐让你收拾的那件事。你怎么就那么蠢呢,哈哈哈……”
“我就说!”抡起拳头,我恨不得把活到现在的新旧帐翻出来,一块算,“杯盖那么严实,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害我趴地板给你擦干净!”
“别,别,我还在,还在开车……”他跟只鹦鹉一样,探头,“不过,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蹲地上的时候,有个员工拿着抹布跑过来。但我打手势告诉他,让你清理就好,哈哈哈……”
一蹬脚,我恨不得把他的老爷车跺出个坑坑洼洼的底:“我去你——”
“诶,诶,”他抬手一指,目视前方,龇牙咧嘴,“你可别说去你妹啊,我妹可是你,哈哈!”
说完,他继续笑得抽抽又勾勾。
而我,怒火攻脑瓜子,已经拿他没辙。
天知道这个“实诚”的男人,趁我刚学会走路那会就朝我丢枕头的男人,还能说出什么惊人的成长内幕?
罢了,罢了,可千万别跟比你大八岁的哥哥一般见识。
毕竟,他宠你那会,他都不一定懂得怎么疼一个女生。
但在车上的这段时间,好像又多了些当年的意思。
镇里的车不多,所以打打闹闹,揪揪吵吵,林明的车,也安稳停在了家门口。拖着行李箱,经过门前桂花树的时候,一群小老头、小老太太看着我就跟盼到某位了不得的异乡人一样。
“哟,这不是老林的女儿吗!”
“女娃啊,你放假了?这就回来啦?”
“你这老太婆别胡说!老林不是在静养,他女儿回来看看他又有什么稀奇!”
“话可不是这样说,老林他女儿之前半年都不回来一趟……”
“咳咳,”这时,正在下黑子的某位大爷替我解围,“林季啊,你爸这回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你赶紧去看看他。”
我抄起行李箱,连连答应,快快后退:“是,是,那我不打扰各位了。我就先回家……”
手指不使唤,连嘴巴都不听使唤,转头我就朝家门奔去。
林明在门口站了许久,等我来前才慢慢旋开匙孔:“啪嗒——”
家门开了。
老爸正坐在院子里,身旁杵着一个拐杖,木楞木楞地,看着自己养的花花草草发呆。今年年初,补回给他的牡丹还在,正野蛮生长,一路向上,只是花骨朵,都没了。
“爸,我回来了。”
此次回家,我是瞒着父亲的。他见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就像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样,独自坐在幼儿园的门前良久,从傍晚等到黑夜,终于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姥姥:
“女儿!你怎么会回来——”
父亲一把抓住拐杖,手依旧有力。
“哎呀,”我向他走去,“您就乖乖坐在这。”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我想你们就回来了呀。”
“女儿——”这熟悉的声音,是兰姐。
我妈还是没变,整天穿着那条已经穿了好几十年,款式根本不带换的围裙:“你回来啦——”
是啊,我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