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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体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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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温一度上升到了三十七度,空气十分潮热,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好像不张大嘴深呼吸,氧气就不足以支撑身体的运行。
    皮肤表层的毛孔扩张着,让人很不舒服。
    不动不言,汗水也会密密麻麻地爬上你的额头、后背,慢慢汇流成小溪,蜿蜒向下,最终滴落下来。
    枝子铺上了竹席。淡淡的有青竹香的席子没有达到效果,躺在上面,不一会人体就将它烙得滚烫,于是翻身换个部分,凉意袭来,让人放松,但并不能持久,很快身下的部分又变得滚烫起来。
    夜就在这样滚来滚去、辗转反侧间溜走。
    可是又降温了,而且幅度很大,有十几度那么多,凉席一下变得不合时宜起来。
    起初,枝子坚持铺着凉席不换,只是加了厚被。
    可随着温度的再次降低她无奈的妥协了。
    坐在书桌前,枝子觉得冷。她于是蜷起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前倾,这样伏案写字的时候,左大腿就会与腰腹相贴,来自腹部的温暖会让她舒服些,坚持把文章写完。
    伏案的枝子身着一件深绿色胸口带单口袋棉麻质地尺寸颇长的绣花短袖衬衫。衬衫的后摆垂在屁股下,长长的尾部似乎竭力抵挡着低温的侵袭。
    也许改换条条长裤,枝子垂着头想,两眼呆滞。
    起身倒了杯开水,热水注入玻璃杯的时候发出“铮”的一声,一道裂纹从杯身蔓延开来,像挥舞的线条。
    枝子再次发呆,这样的线条真是迷人,她想,生活也不总是无趣的。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
    枝子刚想起身开门,门却开了。
    “哦。”她想起来了。
    不仅她有钥匙,室友有钥匙,打扫卫生的阿姨也有钥匙。
    今天是单日,一定是阿姨来打扫卫生。
    “吁。”
    她呼出一口气,将炸裂的玻璃杯丢进垃圾桶里,两元店里的东西果然不靠谱。
    ……
    从来不知道死亡离生活如此之近,枝子那位风华正茂的室友乔木在住处自杀了。
    那天晚上,枝子下班回到住处,没有在客厅久待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完澡,爬上松软的大床,打开床头灯,拿出一本购买许久一直没来得及看的书读起来。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发出嚓嚓的声音,是秒针在跑着圈。
    时间一晃到了十点半,从书中惊醒过来,枝子关掉灯,准备睡觉。
    就在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她听到大门被打开了,嘈杂声夹杂着脚步声,显得很混乱。
    要开趴吗?枝子想。
    她觉得困倦,闭上眼睛,试图进入睡眠。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着,半梦半醒间,房间的门被大力敲着,发出咚咚的声音。
    不想理会,难道是室友邀请她加入派对?
    没有听到回应,敲门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可是枝子的耳边不停传来客厅里男人的说话声、脚步声,甚至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枝子想象起码有三个男人在客厅,从他们的脚步声甚至可以判断他们大概身高175-180c体重75-80kg。
    空气中有烟味传来,味道由淡到浓,像是给空间喷洒了“空气清新剂”,二手烟,很难拒绝的轻微毒气。
    枝子为自己的明智点赞——如果回应,还要找借口婉拒室友的邀请,着实要浪费些唇舌。
    可不过十分钟,房间的门又被大力的敲击起来,枝子能感觉到门板的震动。
    她无奈的起床,打开房间的大灯,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身穿警服的民警。
    枝子的脸色带着愕然,惊讶的神色还没有收起,警察就说:“室友自杀身亡,你知道吗?”
    枝子惊讶的脸顿时裂开成一片片,她脱口而出:“什么?”
    第一次与警察近距离接触,枝子的心砰砰直跳,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双手交握,左手的拇指不停摩擦着右手的虎口,好似能从自己熟悉的动作里获得勇气。
    作为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在面对代表法律公正的警察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敬畏,这或许是对权威的服从。
    “你的室友自杀身亡,已经死在卧室几天了。”警察又说。
    “死了?”
    枝子浑浑噩噩的让警察走进自己的房间,心里又惊愕又茫然。
    “死了几天了?”她喃喃道,脑中一片空白。
    “我们来做个笔录吧。”警察拿出一张纸,“你填一下。”
    枝子像是木偶,警察发一个指令她就完成一个动作。
    接过纸张,接过警察递过来的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填写。
    笔录单里包括名字、性别、年龄、身份证号,与死者的关系等等,是对相关人员的简略了解。
    填完后,枝子递还给警察。
    “这里要亲笔签名,保证填写内容都是真实的,这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警察指着纸张底部说。
    枝子茫然地点着头,签好自己的名字。
    她突然问:“她为什么自杀?”
    “还在调查。你有什么可疑的发现吗?”
    “她刚搬来不到一周吧,我和她没正式见过面,只在上周六上午她搬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枝子回忆说。
    “那你也不了解她的社会关系了?”
    枝子有一瞬迟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疑。从她搬来,每天零点的时候大门的门铃总会响起,她就会去开门,有人到她房间。也许是男朋友。”
    警察点点头,起身走出房间,他还有别的事要忙。
    枝子将他送出房间,关上房门,倚在门后,不停发抖。
    她刚刚看到室友的房门大开着——室友的房间与她的房间斜对着,门口是条毯子还是被子,有个警察正与几个居委会的人在说着什么。
    原来室友的尸体已经从房间拖出来,让殡仪馆的人拉走了。
    或许门口的毯子就是室友死亡的时候盖着的或者躺着的,枝子打了个寒颤。
    她快速爬上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蒙上头,好像这样就能远离室友死亡带来的恐惧。
    在被子里憋了很长时间,不得已露出一条缝,借以呼吸新鲜空气。
    不敢关灯,灯于是亮了一夜。
    她努力回忆着,很想知道室友是哪一天自杀的。
    房子有阿姨负责打扫,隔天一次。这么说来是阿姨发现室友的死亡的了?
    第二天乘电梯的时候,枝子遇到了15楼的邻居,一个中年阿姨。
    阿姨看到她走进电梯,神神秘秘地问:“你们这层死了个年轻人吧?。”
    枝子苦笑着说:“是啊,我室友,真够倒霉的。”
    阿姨于是详细地与枝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真是打扫卫生的阿姨连着几天发现室友房内的电视没关,而她敲门又没有回应才通知小区保安,保安通知居委会,进而报警的。
    难以想象,作为室友的枝子对此竟然浑然未觉。
    这就像知道配偶出轨的最后一人往往是自己一样。
    听到室友可能是死亡好几天后才被人发现,枝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下班回到房内,总是感觉隐隐约约的臭味,枝子怀疑是尸臭味。
    她无法断定这个气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臆想出来的。不,她对室友那间房产生了阴影。每次看到紧闭的房门,总是背后发冷,颇有些阴森的感觉。
    可惜,房子是自己的,难道要卖掉吗?她犹豫着。
    这大概是枝子所经历的最恐怖的事了。不过,这并不是枝子第一次接触死亡。
    第一次见尸体,是爷爷去世回家奔丧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夜的凌晨,她赶回家,爷爷躺在一张木床上。
    他酱紫色的脸庞透着僵硬,身上穿着寿字纹的唐装。
    枝子忍不住扑到床头跪下,放声大哭。
    母亲和婶婶飞快拉开她,活人不能离死人太近,以免冲撞。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完全没有,只记得爷爷活着的时候对她的各种宠爱各种好。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浮上脑海,每每让她感到温暖,轻松。
    读大学离家的时候,爷爷曾和她提起年轻时外出的经历。提起民国时期吴城的火车站,说那里有个报时的大钟,还说那个车站规模不大。等枝子到了婚龄迟迟不婚,爷爷心里着急,却从不催促,只是暗暗提点婚姻需要考虑哪些因素。还说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能达成十全九美就已经是人间极致。家人里,爷爷是唯一一个对她付出又不求回报的人,是自认凉薄的她心底的一片柔软。
    ……
    “乔木死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
    “可惜她的死因不能公布。”
    “不是不能公布,是你写了也发不出来。网站一定会说内容违规。”
    “哈。”
    “你觉得可笑吗?不要觉得可笑,事实便是如此。”
    “那乔木的死岂不是起不到警示其他年轻人的作用?”
    “警示?你以为乔木是吹哨人?她并不是!”
    “哎,她刚大学毕业吧?难道不为父母想想?在海市这样的一线城市供出一个大学生四年起码十万。”
    “十万还多?”
    “她可是出生在十八线小县城。”
    “可惜了。”
    “是,这么年轻。”
    乔木飘在正议论着的几个人身上,冰冷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是无机质的冷硬。
    脑袋沉重晦涩,无法思考。
    每每翻阅过往记忆,大脑便如生锈多年的链条,“咔咔嗞嗞”无法运转。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乔木,自杀身亡。
    自己要做什么呢?哦,报复。可报复谁?想不起来,玻璃珠一般的眼珠透着茫然。
    想不起来便不去想了。
    那么自己现在去哪里呢?难道一直在面前的草地上闲逛。
    没错,是草地,中央堆着的土堆已经被植被覆盖,最高处还建了一个石质的亭子,边上有条小溪潺潺流动,从高流至低。
    似乎是夏季。
    因为小区大门前的几株棕榈树被太阳晒的有些干枯。
    抬头望望头顶惨白的太阳,乔木茫然了。
    她难道不是鬼吗?可为何不怕太阳?
    “我真的是鬼?对啊,鬼是什么东西?”挠挠头,乔木决定放弃思考如此高深艰涩的问题。
    从草地上一直飘着,直飘出小区的东门,对面一家超市正在营业,不时有人出入。
    “好多人。”乔木喃喃道。
    “嘻嘻,那些人为什么用脚走路,不学我飘着呢?飘着多轻松,真是蠢。”乔木揉揉鼻子,对身边来往的行人鄙夷不已。
    “莲花超市?是什么?”皱眉想了想,乔木想不起来,忍不住敲了敲头,“算了,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从东门去对面的超市,要经过一条马路。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斑马线,飘在白色直线上。
    红灯亮的时候,她乖乖停了下来,仿佛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小囡囡,侬在瞧啥么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紧紧拉扯着四五岁的孙女。
    孙女头顶绑着两只总角,各戴着一只古风发夹,身上穿着小旗袍,看起来可爱无比。
    这会,她正扭头看着乔木。
    一边看,还一边伸出小胖手,指着乔木对奶奶说:“奶奶,那个大姐姐为什么会飞呀。”
    奶奶冲她指着的方向看了看,那里站定等红绿灯的只有几个男人,哪里有小姐姐?
    以为孙女看错了,她笑道:“囡囡乖啊,那个长头发的哥哥,可不是姐姐。”
    老天,这会娘炮和女装大佬越来越多,还真得教教孙女怎么辨别。孩子对性别的定位可是始于衣服和头发!
    囡囡嘟嘟嘴道:“我知道那个长头发的是哥哥啊,我说的是穿红色连衣裙的那个姐姐啊,她是短头发,和妈妈一样的发型,妈妈说那叫童花头。哼,妈妈还说,冬天也给我剪个童花头,和妈妈一起,是亲子发型。”
    奶奶再次看了刚才孙女指的地方一眼,根本没有孙女描述的女子。
    或许有所猜测,她猛然颤抖了一下。
    在这三伏天里,莫名有种透骨寒意自背部渗透至全身。
    “乖囡囡,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呀?”生硬地转移话题,奶奶甩了甩头。
    孙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可乐鸡翅,囡囡要吃可乐鸡翅!”
    “还有呢?”
    “巧克力冰淇淋。”
    “哦,是吗?”
    绿灯再次亮起,奶奶顾不上疲累,抱起孙女,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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