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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吞龙之志(第1/2页)
“好嘞。”
罗影答应了一声,转身之后就走向了那一格一格的木柜。
可是他没有像王健那样的,目不斜视、直奔目标。
前世的三十年,并没白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在没有真正掌握实力之前,要懂得藏拙。
特别是在...
这被无数御兽宗族、御兽世家所把持着的御兽仙朝下。
他想起了王健。
他砸了一百两,拿走了最好的一只【赴死蚁】。
他问了一句能不能自带御兽的蠢话...
把自个儿贬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这样一来,他挑走天大的好处,旁人也只当是有钱人的运道。
藏,是要藏的。
只是王健藏的是“我什么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么都看得见”。
罗影心里盘算得明白。
他若也这般直奔那只蚁,稳稳当当地逮了就走,那来日这蚁真要进化出个了不得的形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四个字。
身怀秘密。
这秘密,在这世道,是要命的。
不进化,则一切皆休,他白担一场干系。
可一旦进化了,那便绝不是公开的【无惧蚁】、【赴难勇蚁】那两条路,而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崭新的形态。
到那时,一个垫底的六两银,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凭什么从五千只里头,一眼相中了这桩天机?
他得为往后打算。
于是,罗影一路走,一路蹙着眉。
这只看,那只看,挑挑拣拣,偶尔还要叹一口气。
一脸的愁。
.......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面,看着这个磨磨蹭蹭的少年,不禁皱起了眉头。
选兽是有一定时间限制的。
一个人拖后腿一秒钟,后面的人就得多等一秒钟。
五千人的队伍,一刻也不能停顿,不然整个流程都会乱套。
他张了张嘴,本想催上几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少年穿的衣裳。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了白的短褐,肩头薄得能硌出骨头,补丁上的针脚却收得整整齐齐。
可以看出家里有人,一针一线地细细打理过。
冯教习的目光停了下来。
他瘦削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蹲身侧【筹宝貔】那圆滚滚的后背。
这小东西筹八方之宝,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手指刚一碰到它,那些信息就流进了冯教习心里。
六两束脩。
不是银子。
是一对【黑水牛】的角,顶的。
冯教习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化作一声轻叹,在这镜中天地之中弥漫开来。
出身一般,农村人。
他是从乡下的泥地中一步步地爬出来的。
由于爬过,所以比别人更清楚那块土地上所经历的日子是什么熬法。
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想要从黄土地里钻出头来,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元宝一样渺茫。
而这个孩子,却用自家那头老牛的犄角顶了束脩。
【黑水牛】没有了角,是会伤及根本的。
寿数,得起码折去一半。
更要紧的是,庄稼人秋播春种,犁地翻土,哪一样离得了牛?
角一断,地里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劲儿,牛又活不长……
这哪里是寻常的砸锅卖铁。
这分明是把全家老少往后好几年的活路,一股脑地押上去了!
连同那头牛的半条命...
送这孩子,来赌一场。
他本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
冯教习抬起头来,看了柜子上,仅剩下来近三百只东的蚁。
现在横竖人也不多了,即使多耽误一会儿,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他到底没忍心催。
就让这孩子在最后的废墟上多翻拣一会儿,多挑一会儿。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点的指望,也是好的。
罗影并不知道身后的老教习心里是怎么变化的。
他只管演他的戏。
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分到位。
他一格一格地翻过去,时而蹲下,时而摇头,把一个挑不到好兽、急得没了主意的穷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最后...
他的手,“恰巧”,掀开了角落里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
最里面的一只蚂蚁也露出来了。
罗影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点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是真的。
他要用一只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蚁,去赌那看不见的将来。
他也要用自己“挑不到好兽、破罐破摔”的窝囊样来蒙住身后那位的眼。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要他一个人咽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满地的老弱病残给磨没了耐性。
咬了咬牙,伸出了手,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蚂蚁捡了起来。
转身,走到冯教习面前。
冯教习的目光落到少年手上那只虫上。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选这只?”
罗影点头表示认同。
“是。”
冯教习脸上的那点刚才还有的疼惜之情,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隐隐约约透出些火气。
“你确定是选择这一只?残疾蚁!”
这句话本不该问。
选兽是学生的权利,选择什么就是什么,作为施契约术的教习,没有资格对这件事情进行干涉。
可他终究没有忍住。
他是真的,对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争。
那六两束脩,对这农家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是用了一头老牛的半条命,押了全家人好几年的活路,才换取到的。
这孩子,却仅仅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
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这一柜子里头,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只。
罗影手里拿着这一只还在‘抽搐’的虫子,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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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
“哪一只,不都一样吗?”
“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就是模棱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干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在一个贫穷的人家,在这等穷苦之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这几天,他见到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听到了很多这样腔调。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把那四个字再说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难道比他们都不如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子,明知自己会死,也敢于把身子往那个能一脚把自己碾成渣的大东西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上他目光,并没有一点后退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手心那只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却连‘残疾’这个都还装着没忘的虫子。
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得非常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才选中了他。”
这句话是字字都是属实的,而且非常诚恳。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将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传到了冯教习的耳朵里。
却成了顶嘴。
变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之前他他方才给的那些话反过来奚落他。
冯教习看着少年那张平静得有些油盐不进的脸,在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随后,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淡然。
早就知道的。
在乡下那片泥地里,能够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很少,很少...
数十年过去了,他看过一拨又一拨。
现在...
也就是多了一个没有爬出来的人。
只是...
他的心中还是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爹弯着腰,下地干活。它娘缝补衣服,一针一线。
可惜了,那头没有了角的牛…
冯教习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心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松心情,不要抵抗。”
话音刚落,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钵边缘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袅袅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好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一缕非常细小的、非常微弱的气息,沿着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观。
他“看”见的,是一团极度蜷缩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害怕。
非常害怕。
它害怕突然出现的、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蚁兽的尿液一样,害怕穿山甲的腥气,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强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缩,隐藏起来,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气息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可这一回,它没地方能藏。
罗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团瑟缩的恐惧。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样同类中,独独学会了贪生怕死的一个异类。
一个靠着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着补丁衣裳、咽着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谁都是在那一条线上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罗影望着面前的老师,一脸平静。
望着冯教习那双淡然的眼睛,瞧着那在最深处浮出的一丝厌恶。
他内心十分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悦或者悲伤。
底层太难了。
难到...
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大哥罗川,弯着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受伤之后无法直立的腰。
还有老黑、芦花、点子等等……
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老黑都已经把一半的寿命都拿出来了,这才把他送到县学的大门里来。
他所要面对的仅仅是别人的一个误解,仅仅是被一个老前辈几分错怪的厌恶罢了。
这点东西和断角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颤抖不止的【赴死蚁】。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为它而亮起、璀璨夺目的光辉之中。
他的内心深处,轻轻应了冯教习方才说出的话。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内轻叹: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要让老黑进化,这样它就可以多活几年。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的好一点。
我...
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俗人。
但身为俗人的我,为了身后的家人...
虽无吞龙之志…
却,亦有无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