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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拍摄太遭罪了(第1/2页)
三月初的陕北,风还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糙得慌。
混着黄土尘和淡淡的羊膻味,一个劲的鼻子里钻。
周卿云裹着件从老乡家借来的光板羊皮袄,蹲在窑洞前头的土坡上。
看着理查德·戴尔指挥三台摄像机,怼着放羊的刘老汉脸拍。
老汉七十三了,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麦芒。
被三台黑乎乎的机器堵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憋出一句囫囵话。
“俺……俺不会说啥嘛。”
理查德·戴尔不急,操着一口牛津腔英语,让翻译扯着嗓子跟老汉喊。
“您不用说啥!该赶羊赶羊,该抽烟抽烟,该看天看天,平常咋样就咋样!”
刘老汉更慌了,手里羊鞭子都攥不住。
“看天?这冻死人的天有啥好看的嘛!”
“天上有啥?除了云彩就是风,连只老鸹都不稀罕飞!”
周卿云在土坡上笑得差点栽进沟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也最怕见生人。
有一回县里来了个照相的,要给他拍张照。
他吓得钻到炕桌底下死活不出来,最后他娘拿笤帚疙瘩才把他撵出来。
那时候他七岁,现在刘老汉七十三。
面对镜头慌的劲儿,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周卿云回到陕北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苏家刺绣厂的事刚落停,周卿云本以为能喘口气歇两天。
结果理查德·戴尔第二天就带着BBC团队堵上门了。
用戴尔的话说,休息一天就够了,拍摄的灵感不能隔夜。
周卿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刷牙。
满嘴泡沫地看着门口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扛着机器拎着箱子。
心说这帮老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位主刀的纪录片导演,是真真正正的工作狂。
若说亚历克斯·柯比是只圆滑的老狐狸,满脸堆笑满肚子生意经。
那理查德·戴尔就是个十足的影像疯子,看什么都能看出“故事感”来。
他看周卿云的眼神,像老木匠看一块纹理漂亮的硬木。
琢磨着从哪下锯最合适。
“周先生,我要拍完整的您。”
“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熄灯,从复旦教室到庐山村小院,从上海霓虹到陕北黄土。”
“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标本。”
周卿云当时嘴里还含着牙膏沫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戴尔先生,您拍我刷牙,观众爱看吗?”
戴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爱看。真实。”
周卿云心说这老外的脑回路,真是绝了。
就这么着,周卿云被迫把自己来到上海后待过的地方,挨个又走了一遍。
复旦梧桐道、卿云广场人潮、庐山村小院、几家杂志社。
连《萌芽》和《收获》的李总编、赵总编都被翻了出来。
几人凑一块儿吃了顿本帮菜,对着镜头叙了叙当年投稿的趣事。
李总编酒喝到半酣,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实话。
“当年那小子拿稿子来,我就说日后这小子一定有大出息。”
“没想到这日后这么快,短短两年就一下变成中国文坛出了个周卿云了。”
两个老头当着镜头就开始忆苦思甜,周卿云坐在中间笑得直不起腰。
上海的素材拍得七七八八,理查德大手一挥……去陕北。
“你是中国的作家,根在黄土里。”
“拍你,不能只拍咖啡馆、写字楼。我要拍你站在黄土坡上,风刮着脸的样子。”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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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转中巴,设备太多,酒厂还特意弄了俩火车过来,颠簸了二十多个钟头,才颠到白石村。
路上小秦吐了三回,脸色蜡黄,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理查德·戴尔倒好,扛着摄影机跳下车。
深吸一口黄土味儿的空气,说了句“完美”,扭头就开始找机位。
小秦蹲在路边,一边干呕一边嘟囔。
“完美?这地方哪里完美了?周总,他们英国人的审美是不是跟咱不一样啊?”
这一待就是小半个月。
理查德把周卿云拉到当年住过的窑洞跟前。
让他坐门槛上,啥也别干,就坐着,看远处的山。
周卿云就真坐了一下午。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山梁,影子从脚边拉得老长。
摄影师换了三卷胶片,理查德才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声“过!”
周卿云撑着门槛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差点一头栽进黄土里。
小秦赶紧跑过来扶他,一脸心疼。
“周总,您这比当年在工地上盯一天还遭罪吧?”
周卿云揉了揉膝盖,咬着牙说了句。
“工地上遭罪是腿,这儿遭罪是命。”
最让他肝疼的还不是腿麻,是胶片的消耗速度。
理查德拍东西,从来不知道“省”字怎么写。
一个镜头拍十条八条是常态,二十条也不稀奇。
摄影师手里的胶片盘换得比翻书还快,一盘接一盘。
拍废的就随手搁一边,跟不要钱似的。
有一回周卿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眼那些被淘汰的胶片,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那些可都是钱啊,十块十块地卷在里头,一卷就是好几百。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录像更甚。
为了拍个窑洞日出,天不亮就架好机器。
从东方泛白拍到云彩散尽,中间俩钟头的素材,最后剪出来能用的也就三秒。
三秒。
周卿云看着一箱箱封好的胶片码在窑洞角落,越堆越高,心里直抽抽。
趁休息的时候他凑到柯比旁边,压低声音问。
“你们这么个烧法,成本怎么控制?”
柯比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控制什么?拍砸了重拍,更贵。”
周卿云顿时语塞。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白石村,为了省几毛钱的电费,满仓叔能跟电工吵半天。
这帮英国人倒好,几百英镑的胶片说废就废,眼睛都不带眨的。
怪不得前世在复旦教书,给学生放BBC的纪录片。
总感叹人家画面怎么就那么精致。
今天才算真正见着了。
原来每一帧画面底下,都垫着实打实的英镑,十块钱一张的那种。
感情以前自己看的不是纪录片,是钱在屏幕上跑。
三月中旬折回上海,又补了十来天都市镜头。
外滩晨雾、南京路霓虹、卿云广场的人潮、复旦校园的梧桐道。
周卿云是真给拍疲了。
理查德让笑就笑,让走就走,让站着发呆就站着发呆。
整个人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唯一的区别,木偶不用背台词,他偶尔还得对着镜头说两句感想。
有一回理查德让他站在外滩边上,对着黄浦江抒发一下“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周卿云对着镜头张了半天嘴,愣是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戴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三秒,扭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句。
“让他休息十分钟。”
周卿云心说我他妈也想休息,可你倒是让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