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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
司空椟试探着说出来这个名字，只觉得可笑。
经纶斋里保留着人魔之战时代的诸多记载——九黎出来的莽夫，还能和帝轩辕一战，除了那个可称兵主战神的疯子刀圣蚩尤，再不做第二人想。
令司空椟觉得可笑的是，光最近百余载，自称蚩尤的刀客，便如长河沙数。
那些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上古强者，凡俗国度里头随手一抓，便能抓出来成百上千的“转世”、“传人”、乃至“本尊”。
路子也极统一——
上一世藏了巨量的财宝，只是暂时无法获得。小友你我有缘，只要帮我凑够了车马钱，即刻动身去取。
掌有上古密宝，只我一人知晓，兄弟你是有大机缘的人，你我协力，当举世无双。我出密宝，兄弟你自然得意思意思吧？
亦或者是，我一身修为只待有人传承，看你根骨极佳，便勉为其难收你为徒。当然，为显示徒儿你的孝心，这拜师礼……总不能薄了吧？
修道者之间，这样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是不是转世或传人，手底下见真章，打一架就什么都知道了。
司空椟审视着眼前这枯瘦老头一身上下，讥讽道：“你是蚩尤？”
老头缓缓点头。
“那我便是帝轩辕。”司空椟冷冷道。
面前的老刀圣嘿然一笑，他本就没指望一句话便让人信服。
实在是在十里囚牢里困了太久，司空椟是他脱困之后第一个要斩的人，值得特殊对待。
老刀圣极有耐心地笑道：“若是帝轩辕亲至，老子屁股后头的这大阵，他要收来用，可用不着从地脉偷偷摸摸的侵入。”
司空椟嗤笑道：“那是因为本帝修为未复，须得徐徐图之。”
看样子这老头疯的不轻，然而可斩他落下的神念，身手却绝非等闲。
故而司空椟一边虚与委蛇随口搪塞，一边准备着阵法，以图一击必杀。
同在天境，阵师战刀客，战局拉的越久，对阵师越是有利。
这里头的要点便是，阵师只要能够有机会将自己的攻防大阵尽数施展开来，便可以稳立于不败之地。
面前这个衣衫褴褛却修为高深的老头，没有第一时间攻过来。在司空椟看来，这一战胜负已定。
大阵逐渐浸入地脉，再拖延几个呼吸，他甚至有把握在须臾间结束战斗。
然而他猛地一惊——那疯老头说，若是帝轩辕亲至，收这大阵根本无需大费周章。
再加上先前从苏扇处得知的这阵法神异，司空椟不由得猜测，难不成这竟然是上古的某座阵法，且与那等帝皇有关？
思忖至此，司空椟眼中有微不可查的杀意闪动。
若真是干系如此重大的阵法，那么便绝对不可以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知晓。
莫说是狂刀门等宗派的人，就连苏扇，都未必值得信赖。
至于荒辰谷中的人……一旦大阵到手，谷中鸡犬不留，这是早就下过决断的事。
老刀圣看着司空椟面色变换，咋了咋舌：“啧啧，人心贪婪，这么多年未有丝毫变化。”
司空椟眯着眼睛：“你故意有刚才的话，就是想看我的反应？”
老刀圣摩挲着刀脊：“出了九黎，就再无那般纯粹的孩子们了。看帝轩辕治下的后人们一代不如一代，也算挺有意思。”
地脉之中灵力穿行，在司空椟脚下汇聚成了一方八卦盘，八卦盘上赫然是周遭百里山川虚影。
司空椟道：“斩你，更有意思。”
寥寥数语间，经纶斋斋主已将此地化为阵境，一沙一石一草一木，尽在他掌控之中。
老刀圣身上那一袭破皮衫，猛然间裂开数道口子，一道道攻势锵然落在他枯瘦的身上，溅开金铁火花无数。
老刀圣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字的评：“弱。”
然而下一刻，在他面前再有一道攻势凝成，竟是透出来和他自己刀意一般无二的气息。
眼看着这古怪攻势扑面而来，老刀圣凝目，重重吐出一口青气，青气化做一道刀意，逆斩而去。
两道刀意交击，在地面上斩出来宽一丈、长更是超百丈的巨大裂痕。
裂痕之下幽暗无比，以天境目力，竟是也一眼望不到底。
老刀圣难得显出来一丝认真的模样：“拿老子的刀意来斩老子？”
司空椟似笑非笑：“经天纬地换日阵，偷天换日。什么你的刀意，只要我见识过的，便都是我的。”
老刀圣冷哼一声，伴着这一声哼，便又是一道青气激射而出。
青气逆卷百余丈，贴地面而行，再切出来一道深不可测的裂隙。
司空椟反手一按，他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亘在这青气前行的路径之上。只见漩涡一卷一收，这道青气竟是立时消失无踪。
这可是刀圣的一道刀意！
看司空椟这换日阵的表现，镇压刀意竟是游刃有余。
“阵师一旦列阵完毕，同境之中当无人可敌。据说帝轩辕也是一尊阵师……你若真是蚩尤，想来也是折在了他的阵上？”
老刀圣嘿嘿一笑，终于提起了手里头的脊骨长刀，屈指一弹。明明是骨骼材质，却有清亮剑鸣响彻天地，如九天歌。
“猜错咯。”老刀圣横刀，“帝轩辕，是堂堂正正用他的轩辕剑，败的我。”
反手将长刀刺入地面，司空椟只觉地面剧震，那被他换日阵所掌控的的地脉，随着老刀圣一刺，竟纷纷脱离开了他的掌控。
掌控断绝，地脉与换日阵的联系绝不断绝。
天量灵力如洪水决堤般逆涌而上，几乎瞬息之间，司空椟脚下八卦盘便裂开了道道缝隙。
他周身有一个个漩涡凭空出现再消失，老刀圣将长刀再按下几分。
“你见识过的，边都是你的？偷天换日，说到底还是偷。你真当老子分不出那刀意是不是自己斩出来的？”
地面寸寸开裂、错位，天上层云被地动所激荡一空，显出来一片赤红色炽热天穹。
天穹之下，荒野间有一道道险峰峻岭陡然升起，从上往下看，就像是某种狂暴无比的存在要破土而出一般。
司空椟色变。
“这是……”
老刀圣双手反握刀身，昂然喝道：“峰是刀峰，刀峰所组，自然是刀阵！”
刀峰之间，骤然间便有无数刀意穿行，切裂地面，扬起沙尘。
司空椟脚下大阵已残破一半，他从袖子里撒出一片玉符，玉符纷纷崩裂，在他周身罩下一片各色云气，死死将刀意遮蔽在外。
“你……”
“老子尊为九黎之主，怎么可能不会阵法？当初肯为帝轩辕卖命，镇杀地魔，不就是因为那他只用一柄轩辕剑，破了老子的阵！”
司空椟脑中轰然巨响，下一刻便见到那脊骨长刀正从刀峰间穿山越岭而来，钉在玉符所化的云气之上。
刀势极重，杀意极盛，令得司空椟甚至产生出来了一丝怯懦之情。
无论对方是不是真的就是刀圣蚩尤，此刻司空椟都已无心再战！
这一刀太霸道！
初入天境，初见天地广阔，他岂能折在这里？
再洒下一片玉符。
这些玉符功用各异，攻防皆有。瞬息之间，方寸之内有天雷滚滚、烈火熊熊、狂风猎猎，更有诸般幻象显出，有肃杀鬼面，有妖媚魔舞。
刀圣刀锋距他不过三丈，但这三丈之内，充斥的各种阵法竟是不下三千之数。
三千世界！
这是天境大物才能够使出的手段，这三丈距离，不啻于天涯海角！
然而老刀圣只是嘿嘿一笑，道：“老子这两万年，悟的只有一件事。”
司空椟气息一滞。
“老子悟的，便是为何帝轩辕那一剑，能有如此威势！”
司空椟几乎是顺口就接了一句：“你悟出来了？”
老刀圣吐气开声——“杀！”
天雷辟易，烈火绕行，狂风让路。
鬼面魔舞是惑心之物，可对于老刀圣而言，只相当于清风扑面，不值一提。
这一刀斩破三千世界，跨过天涯海角，正正刺入司空椟胸口。
天境大物，生机极盛，饶是被一刀穿胸，司空椟依旧未死。
他脚下八卦盘巽位骤然破碎，一缕清风带着他疾退三十丈，然后身形折行，猛然向天空跃起。
只要离了这刀峰，离了刀阵，那自称蚩尤的疯老头，威胁立减！
况且换日阵巽位所藏的，正是风之一道上三品的洞虚罡风，其速可与天光比拟，绝非寻常刀剑可及。
刀峰最高不过百丈，只瞬息之间，司空椟身形拔高早过万丈！
刀峰刀阵已远。
老刀圣干瘦的一脚踏向地面，重重刀峰骤然崩裂，无尽刀意重新归于一身，他逆空跃起，追击之势丝毫不逊于洞虚罡风加持之下的司空椟。
“跑？”
万丈之遥一弹指。
刀圣脊骨长刀自下向上斜斜撩去，刀长丈余，刀意更是劫掠百丈，这一刀在司空椟背上切开寸深的一道伤口，剔透如玉的骨骼清晰可见。
司空椟忍痛低吼，又是几块玉符落下、崩碎，他的速度再快三分！
刀圣微微眯眼。他刚从两万载的苦修当中醒过来，这两万载镇压地魔，耗费的心力体力极大，此刻的他比起全盛之时，实力百不存一，甚至若没有方然剑意幻身及时赶来，他已是濒临陨落。
哪怕再多休养个十天半个月，这司空椟也决计没有任何可能逃脱。
但眼下，他依旧可以维持这个速度追击，却难以再拉近距离。
“难为我老人家。老子可是差点死球了的，早知道如此，先问方然那小子要上百十来颗极品丹药备着。”
刀圣骂骂咧咧了几句，再斩出一道充斥着杀意的刀意，往司空椟背上再添一道伤痕。
司空椟身形剧震，深深回头望了一眼荒辰谷，眼中杀念丝毫不加掩饰。
就在这一眼晃神的当口，乘着洞虚罡风遁走的他，觉得周围温度猛然凉了下来，天光也按了下来。
背后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痛楚，那种痛楚非是刀兵加身之痛，更像是被什么噬咬啃食的刺痛！
他周身被一团诡异的黑暗紧紧包裹！
刀圣？不可能！
那还能是谁？！
司空椟难以置信地环视四周，却是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的速度更是骤然跌落，最后被困于半空，连挪动身体都困难。
“何方大物？！”
一声问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老刀圣低低一笑，慢悠悠飘过来，也不迟疑，便一步踏入这片黑暗。
黑暗有如有自己的神智一般，给老刀圣让开了一片空地，让他正好可以安然立于其间，不受任何影响。
“看来你运气不好……闹了事就跑，是不是挺有意思？”
司空椟默然不语。
不是他不想说话，背后那万蚁噬心一般的剧痛，使得他只能咬紧牙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刀圣一挑眉毛：“这么硬气？”
司空椟艰难吐出一个字：“不……”
“不啰嗦了，斩了你，我好去把方然给叫醒来。”
司空椟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老刀圣一刀没入他小腹，然后喷薄而出巨量刀意，直接将这尊经纶斋新晋的天境大物，斩落于云端。
黑暗退去，最后凝出来一个黑袍黑斗笠的人影。
暗天君。
……
憩烟小阁之内，暗天君和老刀圣并肩而立。
火尊者、小嗷等，都在他二人身后环绕，紧张地看着塌上躺着的方然。
看向老刀圣的时候，众人难以自持地感觉到了心中的悸动。刀圣并未遮蔽天境大物的威势，这威势对于地境修道者而言，几乎难以抗衡。
按老刀圣的话说，这是在帮方然砥砺手下。
道理不假，在老刀圣泼天杀意的砥砺之下，地境修道者的修为或许不会占什么便宜，但神念的强度，绝对是会飙升的。
但好赖这里最高不过承意，这等“机缘”，实在是有些难以消受。
暗天君不动声色地撒下一片暗影，屋内光线微微黯淡，笼罩在其余人身上的气机，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老刀圣白了暗天君一眼，嘟囔了一声：“多事。”
暗天君干巴巴笑笑，也不搭腔。
他岔开话题说道：“蚩尤前辈，方然……要如何才能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