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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一堂夜宴,各怀刀兵(第1/2页)
当晚,月在中天,冷眼旁观。
将军府后堂,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檐下八盏绛纱灯笼,照两列执戈亲兵,如两排石人。
堂中一席,五副碗箸,俱是旧年白瓷,素净得不似武将之家。
.......
“商君当年变法,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
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
如今,这魏逆生模仿商君一立一箱。
一门,一窗,同时打开。
自首者,赶着自首,告发者,赶着告发。”
“呵呵……商鞅立木,取信于民。
魏子开门开窗,是要我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呐。”
许震睁眼,目光落于对面空着之五把交椅上,心头浮起一句老话:墙外易守,墙内难防。
他守半辈子墙,党项之刀,契丹之箭,皆未教怕过
如今墙里头,一个二十岁少年郎轻轻巧巧几句话
倒将此满城文武之心,搅成一锅沸粥。
......
“许将军!!!”
未几,马天禄人未至,声先至。
进门一抱拳,黑脸堆笑。
随即韩彪入座,先斟茶,再斟酒,两杯并排。
自进门至落座,只道二字:“将军。”
陈绍第三,进门先笑,自罚三杯,脸不红,气不喘。
董文谦同陈绍前后而至,官步一步三晃
何勇则最后,不通报,持刀大步撞入。
许震抬眼视瞧见何勇,一言不发。
何勇被这一眼看得发毛,干笑两声,解刀丢与门口亲兵
“将军,末将巡营刚回,怕误了酒,未换衣裳。”
“巡营?”许震端杯:“平凉卫之营,巡至西安城里来了?”
何勇噎住,梗脖不吭。
董文谦忙打圆场:“何参将辛劳,辛劳。”
“来,老夫替将军与何参将斟一杯。”
许震不再追究,举杯过额,沉声道:“诸位,今夜设宴,不为别的。”
“只为一事……”
满桌皆静,众人聆听。
“钦差在西安,十日之限,尔等皆知。”
“今夜,我便将话挑明说。”许震目光,自五人面上一一扫过
“自今日起,上下一体,同进同退。
他查他的,我稳我的。
十日之期,只要咱们谁也不开口,魏子查不出实据.......
西北风沙,自会将彼吹回京城去!”
“总之,上下同欲者,胜!!!”
“同欲,同欲。”陈绍第一个应声,笑声爽亮。
“许将军所言,正是下官肺腑之言!
钦差再大,也大不过天,咱们西安之事,自然该西安人自己了结。”
董文谦拈须颔首,不紧不慢补一句:“陈大人说得是,外御其侮,内和其家嘛。”
何勇斜眼瞅陈绍,嘿嘿笑道:“陈大人,末将是个粗人,有句话不吐不快!!”
“文官两张嘴,一个钦差就把你吓得尿裤子?
真出了事,我们武官手里有兵,你陈大人手里,有什么?”
此话一出,陈绍面上笑僵半瞬,随即端杯,不紧不慢抿一口,方道:
“何参将手里的兵,是朝廷的兵,还是平凉卫的兵?”
何勇“腾”地起身,手已按上桌沿。
“够了!”许震一声断喝,拍案声比何勇还响
“本将摆的是家宴,非校场!谁再逞口舌,军棍伺候!”
何勇悻悻坐下,陈绍低头斟酒。
董文谦适时举杯:“来来来,都消消气。”
“将军之言,金玉良言,咱们听将军的。”
“敬许将军!!!”
五人一齐举杯,酒是众饮,神却各异。
酒过三巡,马天禄凑近韩彪,压着嗓子诉苦
“韩兄,这‘逃亡之数’,若钦差再问起,你教兄弟如何圆?”
韩彪慢慢饮尽杯中残酒,不咸不淡,只吐一句:“圆不了,就说实了。”
马天禄一怔:“说实了?那岂不是……”
韩彪放下酒杯,再不多言。
许震高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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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至亥时方散。
众人纷纷告辞,许震送至廊下。
何勇走得最急,马天禄与韩彪结伴而去,一个絮絮叨叨,一个一声不吭。
陈绍轿子,候于二门之外。
上轿前,尚回头一揖,笑得恭敬。
董文谦走在最后经过陈绍身边时,脚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慢了下来:
“陈大人,留步。”
陈绍一怔,回身:“参政?”
“今夜这酒,喝得如何?”
“这……”陈绍一时,摸不着头脑
“许将军盛情,下官……下官吃得甚好。”
“甚好。”董文谦笑了笑
“陈大人吃得甚好,那老夫就放心了。”
“参政此言……”
“陈大人。”董文谦转过脸来
“今夜席上,许将军的话.....”
“陈大人以为,这话,能信几分?”
陈绍的瞳孔,微微一缩:“参政之意是……”
“我没什么意思。”董文谦道:“只是想起一句老话......”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这‘不开口’三个字,说的时候,人人点头。
可真到了火炭落在脚背上的时候......
陈大人,你猜,这满座的人,是先把火炭踢开,还是先,把你推出去?”
“参政……参政是在提醒下官?”
“提醒?”董文谦摇头
“我是替陈大人,急啊。”
“陈大人,西安知府,军户之册,在你手里
寄名之户,经你的手。
十日之限一到,那魏逆生,头一个要找的,是谁?”
“他找的,是你。”
“这.....”陈绍腿微微一软。
“所以啊......”董文谦拍了拍他的肩
“陈大人,有些事,别人不开口,你,也得先替自己,想想。”
“言尽于此。”
“陈大人,好自为之。”
言罢,他拱手而去。
袍角带风,再不留一字。
.......
当夜,陈绍回府,屏退左右,书房亲手研墨,铺纸,提笔。
写韩彪:冒领饷银,谎报拖欠,回执签名俱在。
写马天禄:虚报逃亡,以多报少,去岁三千二,今春一千八。
写何勇:咆哮公堂,胁辱命官,暗蓄家丁,图谋不轨。
笔笔皆实,字字带钩,独独不写许震....
许震是墙,墙不能倒。
.......
与此同时,城东僻巷。
崔成缩在墙根下,上下牙关,直打架。
对面立一人,青衣小帽,正是崔福。
“说吧。”崔福也不废话
“陈绍都让你做什么,如何说,一句一句,皆与我吐干净。”
“崔福……不,崔大人……”崔成跪下往前爬了两步
“咱们……咱们可是自家兄弟啊!
一个父亲生的,一个锅里吃过饭的!!”
“你看,你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崔成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就饶了哥哥这一回吧!哥哥也是被逼的,是那陈绍,逼着哥哥来的啊!”
“兄弟?”崔福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你兄弟?”
“你拿我娘的贱籍,要挟我的时候,可想过,我是你兄弟?”
崔成一噎。
“崔成,你今日,少跟我攀这些。
把你干的那些事,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吐出来。”
事已至此,崔成只得竹筒倒豆子般交代
自陈绍深夜召见,桩桩件件,全兜了底。
崔福听完,自怀中摸出一张纸、一支秃笔、一盒印泥
“将你才所言,写下来。”
“画押。”
崔成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末了按手印时,将“陈绍”二字皆糊花了。
崔福收状,吹干墨迹,折好揣入怀中,转身时丢一句
“你今日画此押,救的是你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