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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李承乾上交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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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李承乾上交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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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省六部制的核心并非是所谓的「分工协作」,而是「分权制衡」。
    不论中书起草怎样的诏令,尚书省拟定怎样的奏抄,一般都需要门下省进行审核署名,最终才能生效。故而,长孙无忌先说门下省「审署」,这是惯例,并无不当。
    然而,门下省此次也是韩仲良指摘的对象,同样有怠政之嫌,照例是该避嫌的。
    但语言的艺术就在于:
    只是调整一下语言顺序,最终呈现出的政治效果就完全不同。
    先说惯例,夯实门下省的审署之权。再说门下省也有责任需要自查自纠,如此一来,门下省避嫌的事自然就被遮盖下去,同时又能彰显一片公心,点明门下省责任。
    可是,高士廉作为侍中却已从事情中摘出来,还能派员处置段纶一事,对段纶一事的最终定性还能按惯例审署。这样的话,最后门下省的自查也就有了参考案例。
    可以审慎评估,该推出怎样的「实习生」去顶包了。
    一番话,连消带打,却了无痕迹。
    班列中,李昊品咂着长孙无忌刚刚的说辞,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这时,萧瑀在一旁撇撇嘴,捧着象牙笏板准备上前说话。却不料,李世民已经颔首肯定道:「辅机所言在理,此事高卿你来安排。备灾乃大事,决不能再做拖延。」
    萧瑀深吸了口气,不再动作。
    高士廉闭着眼长出一口气,余光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立刻出列应「唯」。
    至此,这场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一口气打掉段纶,是李昊早就做好的计划。
    他相信李世民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不会刺激李渊,反而能得到李渊的默许乃至明示,解决掉李渊留下的一颗钉子。
    刀递得太过顺手,李世民不捅一下都说不过去。
    不过对高士廉,李昊却没有打掉对方的心理预期,也没有提前做这方面的准备。
    只要高士廉短期安稳些,别再对自己的事动什么手脚,也就算达成目的。
    老高的才学能力且在两说,他的一双外甥丶外甥女在皇帝这里可都关系过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落的。李世民对于这位国戚也会给些机会,否则会显得过于严苛。
    不过,经此一事,李世民对高士廉的观感必然会有所下降。
    这已不是第一次,高士廉显示出自己不可控的特点,且也不见得是最后一次。
    那么,李世民还能容忍你到几时呢?
    况且,来而无往非礼也!
    李昊抬起头,瞥了眼高士廉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可恰在此时,御座上的李世民也正向这里看来。李昊连忙又低下头去,不打算与皇帝对视。这一次,布局他亲身上场,留下的线索丶痕迹不少,有心人不难推测。
    这一次,他可没办法甩锅给李百药或者萧瑀,必会引人瞩目。
    不过也好,算变相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为未来外放地方提前做个铺垫。
    散朝后,李世民照例引中书丶门下三品以上及谏官人等入阖廷议。萧瑀因刚刚得到特授,也一并跟随入阖。其他官员们则散朝各归本司办公,大多都还饿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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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就一日两餐,早餐大多都还在对付。
    不过李昊特殊些,散朝后与韩仲良打声招呼,先去了弘文馆。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也因此能得尚食局的照拂送来一批朝食。每日早朝后,李昊都能来这里用餐。
    「国公,如您吩咐,今日的羊奶加了些盐巴丶老姜,文火慢热,沸边就停。」
    秦直长搓着手,将一大碗羊奶递到跟前:「如此,这羊奶确实就没有腥味。」
    「多谢直长,费心了!」
    「,哪儿敢当国公一声谢,折煞在下,国公慢用。」
    面对这个曾经的熟人,李昊也没再与他多做客气,抱拳致意后,从对方手中接过羊奶丶鸡蛋丶胡饼和一小碟酱肉。随后便在馆外厅侧寻了个位置,开始大快朵颐。
    长身体的时候,营养非常重要,李昊不打算将就。
    一边吃,李昊一边开始规划。
    接下来,他打算减少在度支司的时间,多往东宫和弘文馆跑一跑。经此一事,备灾防灾算是彻底走上了正轨,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没谁还敢跳出来掣肘。
    而灾情尚未爆发,他在民部的突击工作暂时也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日常事务,并不需要他耗费过多时间。
    唯一需要跟进的,是等水部计算出一应人力丶工期所需后,调整早期的度支规划。不过,这些事交给度支司郎中即可,李昊不打算再掺和其中,免得有抢功之嫌。
    崇贤馆的调研已经在他手中压了一段时间,这几日再抓紧改一改,交上去。
    再有了这份功劳,自己还能再添一份功绩,萧瑀复相应该也就没多大问题。
    正想到这儿,许敬宗不知何时又已出现在面前,老远便对李昊行礼。李昊放下筷子打声招呼,抱拳还礼,却并没怎么搭理对方,继续专注对付起眼前的食物。
    许敬宗思索再三,还是厚着脸皮在李昊对面落座。
    论消息,他在弘文馆内算是最为灵通的。毕竟他也算早前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勉强算作李世民的嫡系。借着当年的香火情,他能从昔日同僚那儿更快听到风声。
    眼前这位小国公,不简单啊。
    或许是因为不涉实务丶站得远,又对李昊有些额外的关注,许敬宗旁观了李昊在「备灾防灾」一事从头到尾的表现,反倒比朝中不少人更早窥见李昊的不同寻常。
    在灾情毫无端倪的时候,仅凭一份询访的上书,这小国公便在一力推动备灾。
    顶着几位宰相丶重臣的质疑压力,他先借着日食示警,争取到皇帝的属意。随后,竟是一路见招拆招丶借力用力,一步步将事情给推成了今日的模样。
    不简单啊。
    许敬宗只是弘文馆学士,没资格参与朝会常参,但是他刚刚去秘书省寻他打听,却是听到了今日常参的始末。工部尚书丶驸马都尉段纶,竟因备灾懈怠而被解职!
    在这件事上,很难说有没有李昊在暗中出力。
    不过,许敬宗也并非那么关心。
    他如今更看重李昊的仕途。
    原本,对方不过是个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与自己相差也没有多么悬殊。可一眨眼而已,对方就一跃成为正五品下的太子中舍人,擢升之快实在是令人羡慕。
    而且,他发起的「预闻政事」一事,让参与其中的萧瑀丶王珪都获益不浅。
    若是能与李昊有所结交攀附,对自己的仕途是否会有助益如今,秦王府十八学士里,房玄龄丶杜如晦已进入中枢,虞世南丶姚思廉都已是堂堂当朝三品,褚亮丶于志宁丶孔颖达已是四品官,李玄道丶苏世长得以实职外放。
    抛开已经早亡的薛收丶致仕的蔡允恭,其他人再差也都是五品高职。
    唯独是他许敬宗!
    新皇登基前他是文翰侍从,新皇登基后他还是个弘文馆正职学士,始终都还在从七品到从六品之间打转,放眼当年的十八学士,就没有比他进步再慢的,一个都无!
    凭什么?!
    论才学,自己一手锦绣文章丶妙笔生花,有几人可比?
    论出身,自己出自高阳许氏,是前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凭什么就蹉跎如此?
    许敬宗看着李昊专注用餐的侧脸,心中反覆掂量着措辞。
    终于他咬了咬牙,决定开口攀附。
    他对李昊拱拱手,露出一个自以为恰当的微笑,「国公近来多在民部奔波,清减不少,弘文馆都已少来了。若是有什么事在下能够效力分忧的,国公但请开口。」
    李昊咽下胡饼,抬头看看许敬宗,微微颔首:「许公有心了,若有所需,在下必当来弘文馆叨扰。」许敬宗闻言一喜,也不好在李昊用餐时多话,告辞离去。
    看着许敬宗的背影,李昊咬一口鸡蛋,暗自嘀咕:是时候,该再笼络一批人才。
    外放地方,他不能去当光杆司令。
    必须有一批可用的人才随行,才能帮助他延伸自己的权力触角,落实自己的治理思路。他在高层确实打开了局面,可在基层,除了姜修三个属官外,还是无人可用。
    将来外放的地方又那么偏远,姜修三个也未必愿意跟随。
    家奴丶部曲身份所限,能做的事情自然也有限。
    这件事,还得抓紧才行。
    下意识的,李昊又想到了马周,这位布衣宰相绝对是他现在捡漏的最佳选择。可他早前去常何府上拜会过,旁敲侧击问了一通,并没有马周这么个门客存在。
    也不知他现在是在哪里。
     用过朝食,李昊也不在弘文馆多待,与萧锐丶高慎行等人打过招呼,随后就折去东宫。他本职还是东宫属官,却几平都没在右春坊办过公,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随后一个下午,李昊都在与姜修三人修改着调研报告。
    东宫属官多未配齐,同僚关系也远比尚书省简单许多。
    而当李昊在东宫再度进入心流状态时,门下省内,高士廉正在自顾自生着闷气。
    对比许敬宗,他的消息网自然更加灵通。
    没用多少时间,他便将很多事情串联起来。李昊单独与魏徵进行过深谈,李昊昨日曾经去太极宫给上皇做过探诊,过后不久上皇便将皇帝唤去,说起修陵一事。
    清楚了!
    只消将事情串联在一起,所有的轨迹就都会浮现,事情的因果自然就清楚了。
    「李昊————」高士廉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发现自己始终都有些看轻这个少年。
    早前只以为这少年有些急智,略通法理,有些才华,但算不得太大威胁。毕竟对方年龄在这儿,年龄决定了经验丶见识丶眼界,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进行积累。
    本以为,真正的威胁是李昊背后的李百药,因为其有足够的眼光丶经验和见识。
    现在却发现,自己错得有些离谱。
    李百药入朝以来一直低调丶规矩得很,并未有什么动作,反倒是这个李昊。因为藏得够深,现在才被他关注。而等关注到他的时候,事情却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非但如此,他还必须在门下省内推出一个替死鬼,这会削弱自己的权威。
    前次讨论山东灾情时,自己与王珪这个副手又是近乎决裂。
    王珪不是易与之辈。
    现在,他或许会抓住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接下来,不能再对李昊丶萧瑀出手了————
    可是,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高士廉看着窗外风景,冷冷道:「若关中最后风调雨顺,你仍会落下话柄。」
    日出云散,风波暂息。
    三日后,黄昏。
    李承乾来到丽正殿,向李世民递送完整报告,呈现「预闻政事」的阶段成果。
    「父皇在上,儿臣与太子中舍人李昊丶陇西县主此前已分批呈报甲历丶敕旨丶奏疏及京畿乡间调研情况。今日儿臣斗胆,将从上述已知情况中,呈报所得所思。」
    偏殿内,李世民与儿子相对而坐,并未容旁人在场。
    李世民打开李承乾递交的卷轴,微微颔首,笑着道:「既如此,说来听听。」
    李承乾显得有些激动,小脸绷紧,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而今我大唐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中央集权尚未建成,各地豪族却已根深叶茂,对中央频频掣肘。」
    李世民闻言一顿,抬眼看向只有八岁的儿子。
    「中央集权」丶「豪族掣肘」————他自是知道,李承乾再如何天资聪颖,也不会说出这么多生造词来。这些话,必都是李昊反覆教习丶引导,才让李承乾说出口的。
    这竖子,总能给出一些新鲜论调。
    李世民压下脑海中翻涌的各种思绪,决定先听完李承乾的说辞,示意儿子继续。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道:「父皇,目前中央皇权与地方豪族之间,正在围绕人力丶土地丶赋税及政令执行等,展开全面拉锯。这一斗争自来就有,当前更为突出。
    「父皇虽已践祚尊位,但朝廷中枢对天下各处的控制还远不够坚实。
    「从人的角度看:官员出身偏废,隐户脱离朝廷。
    「如今,关陇贵戚为官者过多,从甲历看,中央五品以上官员中,关陇出身占近七成;京畿之外地方官中,关陇更占八成半。山东丶江南的人才大半都难以被选任。
    「关陇贵戚们互相间联姻丶结交,如此一来,他们于全国各处所行政务,首重难免要夹杂关陇贵戚之利益。六朝何事,无非门户私计。此风如今并未断绝。」
    李世民没有打断儿子,却是轻声呢喃着「六朝何事,无非门户私计。」
    李承乾继续道:「从乡间看,只京畿地区,隐户率就约两成三。放眼天下,被隐匿的户籍人口还不知凡几。这还只是大唐开国,今后豪强兼并,隐户只会越来越多。
    「再看财:赋税超额徵收,百姓难抗风险。
    「隐户不向朝廷纳赋,不供徭役。长此以往,朝廷税基越来越小,在册百姓负担越来越重,此事现在已有端倪。京畿一地,每年每丁超负八斗,多缴粮七十二万石。
    「百姓存粮不足,稍有天灾人祸便生计无着,只能借贷度日。借贷于谁?还不是地方豪族士绅?最后百姓不堪重负之下,要么弃地逃亡,要么便也成为豪族隐户。
    「届时,豪强士绅只会愈强,大唐中枢只会愈弱。
    「恶性循环一起,均田诏会土崩瓦解丶府兵制必名存实亡————」
    李世民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李承乾,却好似正看着李昊在对面,侃侃而谈。
    均田诏会土崩瓦解丶府兵制必名存实亡————
    幞头鬓角,已有一丝细汗渗出。
    初听时,他心中颇为抵触,只觉得少年是在危言耸听。
    可仔细想想,却发觉并非如此。
    凡事见微知着。稍作推演,若是朝廷不加干涉,今后的方向必会按此不断恶化。而在地方豪强权势越来越大之后,皇权便再难伸展,敕旨难出宫门丶朝令难落乡里。
    此事现在也有端倪。
    通过李昊等人调研,事权旁落,政令空转的现象已见端倪。
    李世民收拢卷轴,打断李承乾的陈述。
    似乎是在看着李昊,他沉声追问道:「既如此,何策可解?」
    李承乾本来背得还很流利,可被李世民这么一打断登时有些忘词。他看着李世民,没有张嘴,却默默把该背的词在心中默诵过去,这才终于找到那段话。
    「额————施政之要,在于:收天下权柄归中枢,解黎民困苦于乡野。」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可好在是答出了问题,李承乾不由得轻吁了口气。
    谁料,李世民继续追问道:「具体而言,怎么去做?」
    李承乾呆在当场。
    这,这词里没有准备啊!
    他挠着头,终于放弃道:「回父皇,儿臣————儿臣尚未想出办法来。」
    李世民一时哂然,倒也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考较有些过了。能对答至此,已是十分不俗,自家太子毕竟年才八岁。这些事,是该问宰相重臣,问那竖子才对。
    只是,他们也未必有什么切实可行的答案。
    还是该选贤任能,广开言路,劝课农桑,打击豪强————
    李世民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此番预闻政事」,吴国公丶陇西县主该是出力不小。过程之中,你自己参与几何?那些数据是你自己算的,还是旁人算好的?」
    李承乾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怔了片刻,老实答道:「回父皇,是右春坊的属官和县主女官先整理算好的,但,吴国公要儿臣自己再做审核验算,儿臣都验过。」
    李世民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意外。
    他顿了顿,又问:「你自己全都验算过?」
    李承乾:「对,吴国公对儿臣叮嘱,此番预闻政事」非只是为汇总结果。更是为让儿臣锻炼能力。知其然丶亦当知其所以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一应结论将要上报至尊,必得儿臣自己确认无误,不能偏听偏信。故而,儿臣自己用珠算算过几遍,是已确认无误后,才向萧师询问,向父皇呈报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似平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他不自觉又嘀咕起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再加上早前弘文馆的那两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都是难得的好句子啊。
    那竖子竟还颇有诗才。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脸色和蔼道:「此番你预闻政事」,所得匪浅。
    「做得不错————」
    本来正自忐忑不安,可当听到李世民这番褒扬,李承乾的小脸登时笑逐颜开。
    夕阳斜落,铁马叮当。
    今日李昊归家比较早,备课之余,他在纸上正写下一系列文字提纲。
    清查隐户丶均田限地丶重定税法丶整肃吏治丶建立邸报丶独立审计;
    巡察地方丶打破门阀丶科举扩路丶限制特权丶改革法律丶常平仓储;
    裁汰冗官丶考核政绩丶实控边疆丶改土归流丶兴办教育丶四民平等————
    有些事,是李世民和他的人才班子要做的丶将做的,很多事是构成贞观之治的基础。
    有些事,则是李昊要做的。站在未来,他看过千余年间的兴衰教训,自有韬略。
    「不能急,先扎根。」李昊搁下笔,喃喃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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