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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楼梯的尽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像受伤野兽的呜咽,穿过石缝发出低鸣。艾蜜莉的手紧紧抓着生锈的铁扶手,每上一步,心脏都在胸腔里撞击出令人作呕的回响。她手里攥着理查的工作手机,萤幕已经暗了,但那冰冷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在抽屉里看到的真相——那些关於「E」的照片,那张带血的字条,以及她丈夫是如何像饲养牲畜一样,饲养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推开了塔顶的铁门。
「理查!」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强风中显得破碎而单薄。她预期会看到丈夫惊慌失措的脸,或者是他那一贯伪善的丶试图解释的笑容。
但没有理查。
只有月光。惨白的丶毫无温度的月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石栏杆旁。那里坐着一个人。
安德鲁。
他靠着栏杆,双腿伸直,姿势颓废得像一个被玩坏後随意丢弃的布偶。但他穿戴整齐,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起,遮住了脖子和胸口。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逃跑,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两潭死水。
艾蜜莉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平日里总是挂着职业微笑丶对莉莉温柔备至的「魔法叔叔」,此刻却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魂。他的眼角通红,嘴唇乾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杂了汗水丶廉价古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他走了。」安德鲁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来晚了,艾蜜莉太太。」
艾蜜莉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他在哪?他在这里对你做了什麽?」她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安德鲁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彷佛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他看着艾蜜莉,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做了什麽?这重要吗?他是这个游乐园的国王,我是他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的黑暗,「我是他的E。」
「E……」艾蜜莉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字母像诅咒一样击中了她,「你知道E?你知道那个死去的男孩?」
「死去的?」安德鲁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不,E没有死。E活在他心里,活在我身上。你看。」
他突然伸手,粗暴地扯开了自己的领口。风衣的扣子崩开,衬衫被拉扯,露出了苍白的胸膛。
艾蜜莉下意识地想闭眼,但恐惧强迫她看清楚。
在安德鲁的心口位置,有一个用粉红色颜料画出的丶歪扭的「E」。那颜料已经乾裂,边缘被指甲抠得血肉模糊,鲜红的血珠渗在粉红的颜料里,像一道溃烂的伤口。而在那个字母周围,还隐约可见其他痕迹——像是某种激烈的丶带有羞辱性的性爱留下的红印。
「天啊……」艾蜜莉捂住了嘴,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认得那个颜色的颜料,那是莉莉最喜欢的粉红色,是游乐园里用来画快乐气球的颜色。理查竟然用这种颜色,在一个人的身上刻下了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叫我goodboy。」安德鲁低头看着那个伤口,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说这是艺术。他说……莉莉也会喜欢这种颜色。」
「闭嘴!」艾蜜莉尖叫出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母狮,「别提莉莉!你不配提她的名字!理查也不配!」
安德鲁抬起头,看着艾蜜莉崩溃的样子。他的眼神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成功了。他看到了这个完美家庭裂开的缝隙,看到了那个优雅的女人是如何在真相面前碎成粉末。
「我不配?」安德鲁轻声反问,「也许吧。但理查觉得我很配。他甚至让我用莉莉的照片……」
「别说了!」艾蜜莉冲上前,扬起手似乎想打他,但在触碰到安德鲁那死寂的眼神时,她的手僵在半空。她打不下去。眼前这个人,也是受害者。是被她丈夫毁掉的无数个「E」中的一个。
「他逃走了。」安德鲁退後一步,整理好自己的衣领,重新遮住了那个丑陋的伤口,「他收到你的定位,就逃走了。像个懦夫。他抛弃了我,就像抛弃上一个E一样。」
他走到艾蜜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安德鲁停下脚步,凑近艾蜜莉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他根本不爱我们,艾蜜莉太太。也不爱你。他只爱他的控制,爱那种把纯真变脏的快感。莉莉……是下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艾蜜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你胡说!」艾蜜莉转身,眼泪夺眶而出,「莉莉是他女儿!」
「正因为是女儿。」安德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最纯真的画布,才值得用最脏的颜料。」
说完,他迈步走向楼梯口。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毒糖的布包。他没有把这个东西交给艾蜜莉,也没有告诉她这个诅咒的存在。因为艾蜜莉也是理查的一部分,是那个虚假天堂的守门人。
安德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只留下艾蜜莉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塔尖。
风更大了。艾蜜莉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工作手机滑落,「当」的一声磕在石板上。她抱着膝盖,在这死寂的游乐园顶端,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她哭自己的愚蠢,哭理查的残忍,更哭莉莉岌岌可危的未来。
她必须保护莉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
凌晨三点,艾蜜莉回到了家。
房子里静悄悄的,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她没有开灯,藉着窗外的路灯光,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理查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那一刻,艾蜜莉涌起一股冲动,想冲进厨房拿把刀,直接捅进这个男人的心脏。但理智拉住了她。杀了他,莉莉就会变成杀人犯的女儿。毁灭这个家容易,但保护莉莉很难。
她轻轻关上主卧的门,转身走进了莉莉的房间。
房间里亮着粉红色的小夜灯,莉莉抱着她的泰迪熊睡得正香。艾蜜莉走到床边,跪在地毯上,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莉莉的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笑,可能正梦见旋转木马和棉花糖。
「对不起,宝贝。」艾蜜莉握住莉莉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滴在床单上,「妈妈太笨了。妈妈差点让你受伤。」
她想起安德鲁的话——「莉莉是下一个」。那种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她不能让理查再单独接触莉莉,一秒钟都不行。
她决定了。明天一早,她就带莉莉走。回娘家,或者去任何理查找不到的地方。她要离婚,要揭发理查,要让他身败名裂。但在那之前,她必须演戏。就像理查演了十年的好丈夫一样,她也要演最後几个小时的好妻子,以免打草惊蛇,让理查做出极端的举动。
艾蜜莉就这样坐在莉莉床边,守了一整夜。她像一只受伤的母狼,警惕地盯着门口,守护着她最後的幼崽。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安德鲁没有回家。他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只白色的丶毛茸茸的泰迪熊。那是店里最贵的一只,毛色雪白,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缎带蝴蝶结,看起来纯洁无比。
他带着这只熊,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公园长椅上。藉着路灯昏黄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美工刀片,还有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丶装着沾血棒棒糖的布包。
这是最後的仪式。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割开了泰迪熊的背部。雪白的绒毛被切开,露出里面洁白的棉花填充物。他伸手进去,掏出了一部分棉花,掏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一颗心脏的空洞。
然後,他解开了那个布包。
那根红色的棒棒糖暴露在空气中。经过几个小时的体温和氧化,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黑色,那股腥甜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他的体液和唾液,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安德鲁看着它,眼神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温柔。
「这是叔叔给你的礼物,莉莉。」他低声说,将那根糖棍深深地塞进了泰迪熊的身体里,埋在最深处的棉花中,「这是叔叔的爱,叔叔的恨,还有叔叔的命。」
他重新填回棉花,仔细地缝合背部的切口。他的针线活是自己在游乐园修补制服时学会的,针脚细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只熊被「开膛破肚」过。
缝合完毕,他整理了一下泰迪熊的毛发,让它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瑕。他把熊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绒毛。
「真乾净。」他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扭曲,「就像理查喜欢的那样。」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理查今天会带莉莉去游乐园的。安德鲁确信这一点。因为理查是个傲慢的人,他需要证明自己没有被昨晚的「意外」吓倒,他需要向艾蜜莉证明一切正常,更需要向自己证明他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国王。
而安德鲁,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帘,唤醒了这个充满裂痕的家。
理查醒来时,发现身边是空的。他心头一跳,迅速下床走出房间。他在莉莉的房间找到了艾蜜莉。她正抱着刚刚醒来的莉莉,在给她讲故事。
看到理查进来,艾蜜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自然的微笑。「早安。昨晚……工作顺利吗?」
理查审视着她的表情。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难道昨晚她没看见?或者她去游乐园只是一次多疑的误会,根本没上塔楼?
「还好,伺服器修复了。」理查走过去,试图亲吻艾蜜莉,但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转而去拿莉莉的衣服。
「妈妈说今天我们可以去公园野餐!」莉莉兴奋地喊道,「我想带我的球!」
「野餐?」理查挑眉。
「我想带莉莉出去透透气。」艾蜜莉背对着理查,声音平稳,「昨天……我觉得家里有点闷。」
理查的大脑飞速运转。野餐是个好主意。公开场合,阳光下,正常的家庭活动。这能证明一切如常。而且,如果那个该死的安德鲁敢出现,在公共场合他反而不敢造次。
「好主意。」理查露出完美的笑容,「不过,既然是周日,不如我们先去游乐园门口的那个大公园?莉莉一直想在那边放风筝。」
他要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他要带着妻子和女儿,堂堂正正地站在游乐园门口,以此来嘲笑那个躲在暗处的失败者。
「好啊。」艾蜜莉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去那里。」
她心里想的是:那里人多,如果理查发疯,她可以求救。而且,那是安德鲁工作的地方,也许……她能在那里彻底揭穿理查,结束这一切。
***
上午十点,游乐园外的中央公园阳光明媚。草坪上满是奔跑的孩子和野餐的家庭。理查一家三口看起来就像这幅美好画卷中最完美的一部分。理查穿着休闲的Polo衫,艾蜜莉戴着遮阳帽,莉莉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像个小天使。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幅画卷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理查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他戴着墨镜,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给安德鲁发了最後通牒,如果那小子聪明,现在应该已经消失了。如果他不聪明……理查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他已经准备好报警说有个精神失常的员工骚扰他们。
艾蜜莉则紧紧牵着莉莉的手,一刻也不松开。她的目光警惕,身体紧绷。
「爸爸,我要那个气球!」莉莉指着远处的一个小丑摊贩。
「好,爸爸去买。」理查松开手,转身走向摊贩。
就在这短暂的丶理查转身的几秒钟空档。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像一道幽灵,从旁边的树丛阴影里走了出来。
艾蜜莉猛地转头,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是安德鲁。
但他没有穿制服。他穿着一件长风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阳光的「魔法叔叔」,而像个濒死的人。
但他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丶巨大的泰迪熊。
「安德鲁……」艾蜜莉下意识地把莉莉拉到身後,「你别过来。」
安德鲁没有理会艾蜜莉的恐惧。他的目光越过艾蜜莉,直直地落在莉莉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狂热和——爱?扭曲的爱。
「莉莉。」安德鲁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温柔,「叔叔来送礼物了。」
莉莉从妈妈身後探出头,看见了那只大熊,眼睛立刻亮了。「哇!大熊熊!」
「这是秘密游戏的奖品。」安德鲁半跪下来,将那只熊递向前。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笑得很灿烂,灿烂得让人心碎,「叔叔把它做得……很特别。里面藏着叔叔的心。」
「安德鲁!住手!」艾蜜莉大喊,试图阻止莉莉去接。
但就在这时,买完气球的理查转过身,看见了这一幕。
理查的墨镜滑落了一半。他看着安德鲁,看着那只白得刺眼的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见了安德鲁眼中的疯狂。那不是顺从,那是同归於尽的决绝。
「别碰那只熊!」理查大吼一声,扔掉气球,疯了一样冲过来。
但太迟了。
莉莉已经挣脱了艾蜜莉的手,开心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只雪白的泰迪熊。
「谢谢叔叔!」她把脸埋进熊柔软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德鲁看着莉莉抱住熊,看着那纯洁的脸庞贴着藏有污秽毒糖的腹部。他慢慢地站起来,对着冲过来的理查,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理查在距离他们两米的地方猛地煞住脚步。他看着莉莉怀里的熊,彷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倒数的核弹。他知道里面有什麽吗?不,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地狱的恶臭,正透过那层雪白的绒毛,渗透进他完美女儿的皮肤里。
这不是结束。这是毁灭的开始。
安德鲁没有逃。他站在阳光下,风衣敞开,露出了胸口那个若隐若现的粉红「E」。他看着理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