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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4章灶台前的鱼从不说话(第1/2页)
娃娃鱼坐在靠墙角的卡座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挂面,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白的葱花绿的菜叶浮在汤面上,卧着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被薄薄一层蛋白裹着,透出朦胧的橙色,像天快亮时东边山头的那一抹光。面端上来已经三分钟了,她没动筷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目光却是散的,像在透过面条看什么别的东西。
巴刀鱼靠在灶台边上,右手掌缠着酸菜汤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纱布,缠得跟个粽子似的。纱布底下是烫掉的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但比起刚才那场恶战的惊心动魄,这点疼只能算毛毛雨。他用左手握着锅铲,有一搭没一搭地铲着锅底的焦痕——刚才那一锅金光炸开,锅底糊了一层黑渣,铲了半天还没铲干净。
酸菜汤把那个昏迷的瘦高个男人拖到了角落里,往他身上盖了条油腻腻的围裙,又在他脑袋底下垫了块抹布,手法粗暴得跟搬猪肉似的。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娃娃鱼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我说,”酸菜汤开口了,嗓门刻意压低了半分,听着反而比平时更有压迫感,“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跑到城中村这种犄角旮旯的小破馆子来吃面——你编理由好歹也编个靠谱的。”
娃娃鱼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编。”
“没编?那你告诉我,这都十一点多了,外面那条巷子连个路灯都是坏的,你一个人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走来的。”
“从哪儿走来的?”
娃娃鱼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朝门外指了指。
酸菜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外是城中村最常见的那种握手楼夹出来的窄巷子,两边墙壁贴满了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夜空割成了碎块。巷子尽头连着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楼,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片居民楼酸菜汤知道,早就没人住了,去年就贴了拆迁公告,住户都搬走了,断水断电,门窗都被收废铁的撬干净了,就剩几栋空壳子杵在那儿,大白天看着都瘆人。
“你在耍我。”酸菜汤的脸沉下来。
“没有。”娃娃鱼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我就住在那边,住了一个多月了,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酸菜汤和巴刀鱼隔着半个餐馆对视了一眼。
巴刀鱼放下锅铲,走了过来,在娃娃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像酸菜汤那样带着审问的架势,而是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虽然右手包得跟粽子似的,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泡菜坛子打翻了的酸臭味,实在正常不到哪儿去。
“你叫什么名字?”巴刀鱼问。
“娃娃鱼。”
“真名。”
“就叫娃娃鱼。”女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巴刀鱼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别人都这么叫我,我也只记得这个名字。”
巴刀鱼眉心跳了一下。只记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不是“叫”这个名字,是“记得”这个名字。
“行,娃娃鱼。”巴刀鱼点了点头,把受伤的右手搁在桌上,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身后那条鱼是怎么回事?”
话说出口的瞬间,餐馆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酸菜汤的表情定住了,嘴巴张着一半,显然没反应过来巴刀鱼在说什么。娃娃鱼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攥住了牛仔背带裤的裤腿,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她没说话,但巴刀鱼看见她身后那条银色的大鱼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鱼身原本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尾鳍像纱一样轻轻飘动,此刻却猛地收缩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蜷成一团,鱼身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从头部一直荡到尾鳍。
“你……你能看见?”娃娃鱼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怯生生的蚊子叫,而是一种被人掀了底牌之后压抑不住的慌张。
“看得出来。”巴刀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完全看得清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但能看见——一条鱼,银色的,比你人还大,就在你后边飘着。透明的,不是实心的那种,更像是一个影子或者投影。”
娃娃鱼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那种抖。她的眼眶红了,琥珀色的眼睛被水光一泡,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两汪浓得化不开的蜜糖。
“你果然能看见。”她说,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我找了好多人……找了好久好久……没有人能看见它。他们都觉得我有病,觉得我是疯子。有一个医生说我得了一种叫什么‘幻想性视幻觉’的病,给我开了好多药,白的红的绿的,吃完了就困,困了就睡,睡醒了它还在。”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堤坝上裂了道口子,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后来我不吃药了,也不看医生了,也不跟任何人说了。可它不走,它就是不走,天天跟着我,我吃饭它看着,我睡觉它悬在天花板上,我洗澡它——”
“它看吗?”酸菜汤插了一句,表情微妙。
“……不看。”娃娃鱼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情绪倒是缓下来了一点,“它会转过去。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转的,反正我洗澡的时候它就变成一团光缩在角落里,等我穿好衣服它才变回来。”
酸菜汤和巴刀鱼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的对视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这个女孩说的每条信息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上限,但偏偏又细节丰富到不像是在撒谎。
“你说你找过很多人,”巴刀鱼把话题拉了回来,“找他们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找能看见那条鱼的人?”
娃娃鱼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快凉透了的清汤挂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面汤上的油花已经凝结了,薄薄一层浮在汤面上,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亮晶晶的,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
“因为它饿了。”她说。
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愣了一下。
“什么?”
“它饿了。”娃娃鱼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看着巴刀鱼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漂过来的浮木,死死攥着,不敢松手。“从它跟在我身边的那天起,它就在饿。一开始只是偶尔饿,后来天天饿,再后来时时刻刻都在饿。我能感觉到它的饿,那种饿不是肚子空的饿,是一种……”她停下来,偏着头想了想,找了个词,“是一种快要消失的饿。”
她伸出手,把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来,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就一口。
她身后那条蜷缩成一团的银色大鱼忽然舒展开来,半透明的鱼鳍像被风吹开的纱帘一样缓缓展开,鱼身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原本黯淡的银色亮了起来,从黯淡的铅灰变成了清亮的月白,尾鳍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肉眼看不见的涟漪,荡过整间餐馆。
巴刀鱼感觉眉心一热,那口黑铁锅留在他身体里的感知力又被激活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条鱼不是单纯地变亮了,是在从周围的环境中吸收某种东西。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灰尘一样散落在餐馆的每个角落,被银鱼的光晕牵引着,慢慢汇聚过来,融进鱼身里。
是味道。
是这碗面里残留的那股“劲儿”。
娃娃鱼只喝了一口汤,但她身后那条鱼的反应比刚才瘦高个男人吃了大半碗面还要明显。
“好喝。”娃娃鱼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彩,“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巴刀鱼看着那条银鱼从铅灰色变回月白色,看着它虚弱地摆动尾鳍,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一样,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
“你来找能看见它的人,”他说,“是因为你觉得能看见它的人,也能喂饱它?”
娃娃鱼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喂饱。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它为什么跟着我,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式的宣泄,而是一种带着韧劲的笃定,“我没了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脑子里只剩下‘娃娃鱼’这三个字和身后这条鱼。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是唯一跟我有关的东西。如果它饿了,我就给它找吃的。如果它快要消失了,我就想办法让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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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汤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巴刀鱼刚铲了一半的那口黑铁锅端了过来,咣当一声摆在娃娃鱼面前。
“小姑娘,”酸菜汤指着锅底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严肃的表情,“你知道这口锅刚才干了什么吗?”
娃娃鱼看着那口锅,摇了摇头。
酸菜汤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巴刀鱼觉醒玄力,到瘦高个男人闯进来,到那团黑气炸开,再到一碗面引发的金光爆炸。她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巴刀鱼形容得跟武侠小说里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大侠似的,自己则是那个关键时刻扔出泡菜坛子扭转战局的奇兵。
娃娃鱼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打断,等酸菜汤讲完了,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口汤的面。
“所以,”她慢慢地说,“这碗面里也有那个什么……玄力?”
“应该是。”巴刀鱼接过话头,“我做的每一碗面都有,只是多少的问题。刚才给你做这碗的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量不大,但确实有。”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让巴刀鱼和酸菜汤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巴刀鱼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又快又猛,脑门差点磕到桌角上,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耳边,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柳枝。
“请让我留下来。”
“啊?”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发出了这个音节。
“我可以打工。”娃娃鱼直起腰,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执着,“洗碗、扫地、择菜、端盘子,什么都能干。不要工资,管吃住就行。”
巴刀鱼下意识地想拒绝。他这个破餐馆都快倒闭了,连他自己和酸菜汤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闲钱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再说了,他才刚觉醒那个什么玄力不到三个小时,连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都没搞明白,又冒出来一个身后跟着大鱼的失忆少女——他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这不该是厨子的剧本,这他妈是幼儿园园长的剧本。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娃娃鱼身后那条银鱼正在看着他。
那双鱼眼深不见底,不是空洞的那种深,是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人类语言无法承载的那种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巴刀鱼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画面——小时候跟师父去菜市场,路过水产区,看见一条被捞上来搁在冰面上的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眼睛望着天,望着云,望着那些它再也回不去的水。
那条鱼最后被师父买走了,做了道清蒸鲈鱼,客人吃了赞不绝口。但巴刀鱼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因为那条鱼临死前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很多年。
现在那个眼神又回来了,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从一个陌生女孩身后的幻影里,直直地撞进他眼睛里。
“你睡哪儿?”巴刀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娃娃鱼眼睛一亮,指了指餐馆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那边不是有个杂物间吗?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巴刀鱼嘴角抽了抽。那确实是个杂物间,三平米不到,堆满了各种纸箱子和过期调料,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别说住人了,连老鼠都嫌寒碜。
“那地方——”
“很好。”娃娃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杂物间,倒像是在说一栋海景别墅,“有天花板,有四面墙,很好了。”
巴刀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说“那地方不是人住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已经在拆迁区的废弃楼房里住了一个多月,跟那种没水没电没门窗的地方比起来,三平米堆满杂物的隔间确实称得上是“很好”。
“行。”巴刀鱼最终点了头,“你住杂物间,白天帮忙干活,管三顿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能不太平。刚才你也看到了,那种黑不溜秋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你跟着我,可能比住在拆迁楼里更危险。”
娃娃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个笑容。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倔强,“危险不危险的,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酸菜汤在旁边咳了一声,表情微妙地看着巴刀鱼:“老板,你这捡人的本事可以啊,一晚上捡俩——地上躺着一个,杂物间塞一个。照这个速度下去,到下个月咱们就能开收容所了。”
巴刀鱼白了她一眼,正准备回嘴,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个瘦高个男人醒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围裙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张恢复了正常人肤色的脸。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看翻倒的桌椅,看看地上碎了的泡菜坛子和满地的酸水,最后把目光落在巴刀鱼身上。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但正常了,不再是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尖啸。
“城中村,有间餐馆。”巴刀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饿,特别特别饿,饿得快疯了,到处找吃的。走着走着闻到一股香味,顺着香味就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痛苦,“然后就不记得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记得也好,省得解释起来费劲。
“你叫什么?住哪儿?”酸菜汤问。
“孙建军,住在幸福路那边。”男人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注意到巴刀鱼包着纱布的右手,“老板你手怎么了?”
“烫的。”巴刀鱼说,“炒菜没注意。”
孙建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娃娃鱼只喝了一口的清汤挂面,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碗面……还吃吗?”
娃娃鱼摇了摇头。
孙建军也没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吃。这一次他吃得正常多了,速度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点头,含糊不清地夸面好吃,跟刚才那个眼睛泛红光、后背冒黑烟的状态判若两人。
巴刀鱼看着他吃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孙建军是被那种黑气“寄”了——不管那股黑气是什么东西,它现在已经碎了、散了、渗进地板缝里了。但它是从哪里来的?是孙建军本身的问题,还是他被什么东西感染了?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这座城里游荡?那道在他觉醒时出现在脑海中的裂缝,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指针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天到了,他的餐馆还没关门,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还剩着半锅面汤。
而他已经从一个为房租发愁的普通厨子,变成了一个能用一碗面驱散邪祟的玄厨。身后跟着一个脾气火爆的酸菜汤,杂物间里塞着一个失忆的娃娃鱼,地上还残留着泡菜坛子的碎片和没擦干净的黑水印迹。
巴刀鱼叹了口气,走到灶台前,把锅里剩的面汤倒出来,盛了四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酸菜汤,一碗给正在吃面的孙建军——虽然他已经有一碗了,一碗端到杂物间门口,放在地上,轻轻推开门缝,推进去。
“吃饭了。”他说。
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娃娃鱼的脸,只听见一声轻轻的“谢谢”,然后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
门关上了。
灶台上的收音机又莫名其妙地响了起来,这次放的是一首更老的歌。
“小小的人啊,穷开心啊,每天都要为了生活去拼命啊。”
巴刀鱼端起自己的那碗面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汤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葱花、不是盐、不是荷包蛋的鲜,而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江河湖海里最深处的那种味道。
像是鱼的味道,又不是鱼的味道。
他端着碗,看着杂物间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最后把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