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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保主任踩着泥水冲到砖窑口,一把扯开信封,抖出里头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扯开嗓子就喊:
“都住手!!江城车站派出所来加急公文了......郝健康在魔都就是个建筑队散工,伙同黑店搞仙人跳强暴未遂,按严打依法行政拘留十五天!!苏晓梅同志临危不乱反锁罪犯,帮着公安端掉流氓犯罪窝点,特此通报表彰!!”
河滩上围观的几十号村民听完这短短三句话,嗡的一声炸了锅。
“啥??吹了三年港商大老板的健康大帝,在魔都就是个搬砖的小工??”
“还搞仙人跳坐大牢去了??那咱们晓梅丫头昨晚根本没干丢人现眼的事,是替公安抓流氓立大功了啊!!”
钱老四裤腰里揣着六百四十块钱赃款,一听见公安公文四个字,两条腿直打摆子...
钱寡妇更是吓的魂飞魄散,万一治保主任顺藤摸瓜查起昨晚偷钱的旧账,逼的苏大强当众咬出裤裆里那点烂事,她今天非得被浸猪笼不可。
“哎哟...俺心口疼......
钱寡妇往雪地里一瘫,两眼一翻。
钱老四跟钱小五巴不得赶紧溜,一左一右架起她,顺着芦苇荡灰溜溜的钻出了河滩。
治保主任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表彰公函塞进苏晓梅手里,嘱咐她赶紧带伤员看病,这就领着邮递员匆匆赶回村部登记造册去了。
“啊——!!爹!!我的眼珠子要烧穿了啊!!”
雪窝里,李二瘸子捂着流黄水的眼眶嚎叫打滚....
李屠户后背直发凉,盯着苏晓梅手里的那张公函。
九二年严打抓的紧,强抢立功的人要掉脑袋,这两千块钱买媳妇是彻底黄了。
但他杀猪三十年,咽不下这口恶气。
李屠户弯腰抢回地上的猪头肉,拔出尖刀,重重的剁在驴车木辕上!
刀身还在乱晃,他指着地上的儿子,冲着苏家两口子破口大骂:
“亲事老子不要了!!但这死丫头带野男人毁约,还拿生石灰烧瞎俺儿的眼,定亲红纸白字还揣在老子怀里!!老苏家今天必须赔三十块钱眼伤汤药费,外加十块钱退亲折腾费!!整整四十块现大洋,少一分钱,明早老子带四个杀猪徒弟拎大锤来拆你们老苏家的房梁骨!!”
他一把拽起李二瘸子扔上毛驴车,拔出剔骨刀狠抽了一记驴屁股,骂骂咧咧的往镇卫生院赶去。
到嘴的两千块彩礼飞了,反倒要往外掏四十块现钱!
丁依依瘫坐在冰冷的烂泥地里,胸口发闷,两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宝开春就要升初中,书本费、寄宿费哪一样不要花钱?她夜里熬油灯纳鞋底,一针一线攒下点家底,全指望供亲儿子考出这穷山沟,别再跟着苏大强面朝黄土背朝天吃苦受罪。
现在倒好,彩礼泡了汤,四十块钱顶得上家里大半年嚼用,拿什么给天宝交学费?真要逼得儿子辍学回家种地,她这当娘的还有什么指望!
哭到嗓子发干,丁依依撑着泥地爬起来,眼眶通红。这笔烂账全得算在苏晓梅那个讨债鬼头上!
绝不能让这丫头进门把家底拖垮。她撒开腿跑回村,冲进院子把两扇厚木门重重摔上,伸手插牢了门栓。
村道大槐树下,几十号村民缩着脖子指指点点:
“这下彻底完了,害家里背上李屠户四十块阎王债,还拖着个吐血半死的哑巴盲流,丁依依那泼妇能放她进门才怪!!”
“大冷天的没吃没喝,这俩人熬不过今晚就得硬生生冻死在村外头!!”
苏晓梅后背被扁担砸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骨头缝都在冒冷汗。
咬着牙,她半扶半扛着一百五十多斤的顾嘉豪,一步一个血脚印挪到苏家院门前,抬脚踹响了门板。
门缝后头立马传出丁依依恶毒的咆哮:
“滚!!你个丧门星赔钱货,赶紧把那翻白眼的野男人扔后山乱葬岗去,休想死在老苏家院里让我们顶凶煞!!”
苏晓梅左手架着昏迷的顾嘉豪,右手高高扬起那张江城派出所的红章公函跟染血铁剪,声音传遍了半条村道:
“丁依依你听清楚了!!我手里有派出所红章表彰公函,你在严打期间把协助公安办案的立功人员逼死在门外,我现在就架着人去村部找治保主任,直接去公社大牢告你谋害立功人员!!”
派出所的红章公函做不得假,严打风头上逼死立功人员真要坐大牢!
治保主任一旦追查下来,亲儿子天宝考学念书的前途全得毁掉。
可要是放进院里,半死不活的野男人咽了气,自家还得白白倒贴棺材本!
横竖都是割肉放血,但吃官司蹲大牢的罪名万万担不起!
丁依依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伸手拉开了门栓。
院门刚开一道缝,丁依依眼珠子就盯上了顾嘉豪身上的进口黑呢子大衣。
这料子厚实油亮,拿去镇上当铺少说能押出五六十块现钱!
填平李屠户四十块汤药退亲费绰绰有余,多出来的钱还能贴补天宝念书!
怕惹凶煞的忌讳全抛到了脑后,丁依依咽下口水,盘算着先把这件值钱大衣扒下来顶债!
饿狼似的扑上来,她两只肥手直接去撕顾嘉豪的衣领:
“要进门也行!!把这野男人身上的高档黑呢子大衣扒下来,老娘拿去镇上当铺当了顶李屠户那四十块债!!”
大衣内袋里还贴身藏着纯金钢笔跟镶钻西洋怀表,一旦被搜出来全就完蛋了。
苏晓梅横跨一步挡在顾嘉豪身前,手里的铁剪刀尖没有半分犹豫,噗的一下重重的刺进丁依依肥厚的手背!!
“啊——!!反了天了,亲闺女拿刀子攮亲娘啊!!”
丁依依捂着冒血珠子的手背,惨叫连连,退后两步眼珠子乱转....
硬抢讨不到便宜,万一这野男人真咽了气,还得连累家里吃人命官司。
她冲着屋檐下缩成一团的苏大强厉声喝道:
“死老头子,去堂屋抓张破草纸,抠点锅底灰出来!!”
接过草纸,丁依依唾沫星子乱飞的逼视着苏晓梅:
“想进门可以,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下绝户生死状!!这野男人三天里头要是死在屋里,吃人命官司、买棺材埋人全归你苏晓梅一个人顶罪!!李屠户那四十块钱汤药退亲费,也全归你开春去镇上刷碗做活连本带利还清,跟老苏家绝户无干!!”
不等苏晓梅开口,丁依依转身冲进灶房,把里头的玉米面袋子、半盒火柴连同水瓢全抱了出来。
掏出把大铁锁咔哒一声锁上灶房门,她指着院角那间漏风、堆满陈年烂柴草的西厢破柴房狞笑:
“正房暖炕你们半步也别想踏!!从今天起,老娘对西厢房断粮、断水、断柴!!有本事你就拿自己的肉喂活这个病秧子!!”
苏晓梅在心里飞快算过这笔账。
背下四十块钱外债立张生死状,既能保住怀里五百块整钞和金怀表,又能名正言顺占下一间没人敢闯的落脚屋。
这买卖稳赚不赔!
她挺直脊梁一把夺过粗草纸,抬起右手咬破食指,重重按下一个鲜红血手印,反手拍在丁依依胸口:
“按手印就按手印!不就是一张生死状吗?”
“字据我立,四十块阎王债我背!!从今往后,我跟他的死活跟老苏家恩断义绝;但丁依依、苏大强你们听清了,谁敢趁我不在屋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拿这张公函去派出所告你们谋财害命,拉你们全家垫背!!”
咬着牙,苏晓梅半拖半拽的把昏迷的顾嘉豪弄进破柴房。
“砰!!”
两扇漏风的烂木门被她重重的撞上,震的檐沟下的积雪扑簌簌往下砸......
院门外的大槐树下,同族光棍苏老三蹲在墙根,拿旱烟袋在旧棉鞋底磕出两粒火星。
旁边的闲汉凑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他:
“老三,看直眼了?这丫头性子够烈,连亲娘的手背都敢扎。”
苏老三咽下口水,吐出一团烟雾:
“烈才够味。背了四十块阎王债,屋里断水断粮,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她能熬几天?”
闲汉压低嗓门笑问:
“你还敢打她的主意?不怕她拿剪刀拼命?”
“急什么。天不亮她就得摸黑去荒山打柴,半夜还得出去寻草药。”
苏老三摁灭烟火,压着嗓子哼笑:
“找准机会弄管迷魂烟,把生米煮成熟饭,她为了遮丑,迟早得服软跟我过日子。”
西厢破柴房四面漏风,屋里冷得哈气成霜。
苏晓梅顾不上后背的淤青,翻出破草席和薄棉被,把浑身发抖的顾嘉豪裹严实。
算你命大,遇到一个心软的我。
她一边把被角掖好,一边小声说道,“这四十块外债算我替你垫的。你可得争口气活下来,要是半路咽了气赖账,我连买席子卷你的钱都没有。”
找到一个破了的瓦罐之后,往里面放上一些干枯的树枝生起火来,在屋檐下取来两块大冰块扔进去融化成水。
等到冰水融成温水之后,苏晓梅就用一把坏掉的瓷勺舀了一些喂到男人干裂起皮的嘴里,耐心的轻声细语,“慢慢喝,喝一杯热水暖和一下身子,熬过今夜再说……”
温水刚到顾嘉豪的喉咙里,他就连续咳嗽了两下。
他右手上全是血,一把抓住了苏晓梅的手腕,力气很大。
一双原本闭着的眼睛看着她,滚烫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后,一字一句的说道,“魔都,西郊静安路17号书房暗格,739041。”
话一说完,他手上流出的血液就渗进了苏晓梅手腕上戴的缠丝银戒里面。
原本黯淡无光的戒面忽然发出微微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