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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片段台词训练:
繁漪和周萍的谈判:
繁(向萍)他上哪去了?
萍(莫明其妙)谁?
繁你父亲。
萍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繁他只会哭,他走了。
萍(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去。(走向饭厅)
繁回来,(萍停步)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萍什么事?
繁(阴沉地)有话说。
萍(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谈似的。
繁嗯。
萍说吧。
繁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景。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萍(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繁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萍我明白你。(强笑)那么你顶好不听他的话就得了。
繁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这样,我已经很苦了。
萍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们见着,互相提醒我们最后悔的事情。
繁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萍(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你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想你很明白。
繁很明白。
萍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繁(低沉地)但是最对不起的人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萍我最对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说。
繁(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的后母!
萍(有些怕她)你疯了。
繁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看见了新的世界,就一个人跑。
萍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字句不是在父亲这样--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繁(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
萍繁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
繁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良家的姑娘。
萍你不要乱说话。
繁萍,你再听清楚点,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萍(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繁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青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萍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繁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
萍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繁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我哭的时候,你叹息着说的话么?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萍你忘了。那时我年青,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繁你忘了,我虽然只比你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萍哦--(叹一口气)总之,你不该嫁到周家来,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
繁对了,罪恶,罪恶。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过,你们家里永远是不干净。
萍年青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
繁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萍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来说吧!
繁(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萍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活活地闷死么?
繁你既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放在家里?
萍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繁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萍(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繁(不曾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这些月,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萍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繁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萍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
繁(冷冷地)怎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狂笑)父亲的儿子?(狂笑,忽然冷静严厉地)哼,都是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
萍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我负起我的责任,我承认我那时的错,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後会原谅我。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末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繁(沉重地语气)站着。(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里说的,(停,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萍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请你让我走吧。
[周萍由饭厅下,繁漪的眼泪一颗颗地流在腮上,她走到镜台前,照着自己苍白的有皱纹的脸,便嘤嘤地扑在镜台上哭起来。
繁漪与周萍谈判对话前发生了什么:
周萍与四凤的对话:
[午饭后,天气很阴沉,更郁热,潮湿的空气,低压着在屋内的人,使人成为烦躁的了。周萍一个人由饭厅走上来,望望花园,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是空的,也没有人。忽然想起父亲在别的地方会客,他放下心,又走到窗户前开窗门,看着外面绿荫荫的树丛。低低地吹出一种奇怪的哨声,中间他低沉地叫了两三声“四凤!“不一时,好像听见远处有哨声在回应,渐移渐近,他有缓缓地叫了一声“凤儿!“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萍,是你么?“萍就把窗门关上。
[四凤由外面轻轻地跑进来。
萍(回头,望着中门,四凤正从中门进,低声,热烈地)凤儿!(走近,拉着她的手。)
四不,(推开他)不,不。(谛听,四面望)看看,有人!
萍没有,凤,你坐下。(推她到沙发坐下。)
四(不安地)老爷呢?
萍在大客厅会客呢。
四(坐下,叹一口长气。望着)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萍哦。
四你连叫我都不敢叫。
萍所以我要离开这儿哪。
四(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怜的。为什么老爷回来,头一次见太太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萍父亲就是这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四(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萍怕什么?
四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告诉老爷的。
萍(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四还有什么?
萍(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四什么?(停)没有。
萍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四没有。
萍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四(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萍那--没什么!没什么。
四(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後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萍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说过了。
四(爽直地)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萍因为(笑)因为我不想带你去。
四这边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太太,说不定今天要辞掉我。
萍(没想到)她要辞掉你,--为什么?
四你不要问。
萍不,我要知道。
四自然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瞎猜。(停)萍,你带我去好不好?
萍不。
四(温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压迫这么一个人。我跟你缝衣服,烧饭做菜,我都做得好,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块儿。
萍哦,我还要一个女人,跟着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难道,这些年,在家里,这种生活我还不够么?
四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成的。
萍凤,你看不出来,现在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这不是孩子话吗?
四萍,你带我走!我不连累你,要是外面因为我,说你的坏话,我立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萍(急躁地)凤,你以为我这么自私自利么?你不应该这么想我。--哼,我怕,我怕什么?(管不住自己)这些年,我做出这许多的……哼,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极了我自己。
现在我的心刚刚有点生气了,我能放开胆子喜欢一个女人,我反而怕人家骂?哼,让大家说吧,周家大少爷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怕什么,我喜欢她。
四(安慰他)萍,不要离开。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怨你的。(想)
萍(平静下来)你现在想什么?
四我想,你走了以後,我怎么样。
萍你等着我。
四(苦笑)可是你忘了一个人。
萍谁?
四他总不放过我。
萍哦,他呀--他又怎么样?
四他又把前一个月的话跟我提了。
萍他说,他要你?
四不,他问我肯嫁他不肯。
萍你呢?
四我先没有说什么,后来他逼着问我,我只好告诉他实话。
萍实话?
四我没有说别的,我只提我已经许了人家。
萍他没有问别的?
四没有,他倒说,他要供给我上学。
萍上学?(笑)他真呆气!--可是,谁知道,你听了他的话,也许很喜欢的。
四你知道我不喜欢,我愿意老陪着你。
萍可是我已经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将来有希望,并且我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四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你得想出法子,他是个孩子,老是这样装着腔,对付他,我实在不喜欢。你又不许我跟他说明白。
萍我没有叫你不跟他说。
四可是你每次见我跟他在一块儿,你的神气,偏偏--
萍我的神气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见我最喜欢的女人时常跟别人在一块儿。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情愿的。
四你看你又扯到别处。萍,你不要扯,你现在到底对我怎么样?你要跟我说明白。
萍我对你怎么样?(他笑了。他不愿意说,他觉得女人们都有些呆气,这一句话似乎有一个女人也这样问过他,他心里隐隐有些痛)要我说出来?(笑)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
四(苦恼地)萍,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你还--你还这样欺负人。
萍(他不喜欢这样,同时又以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哦!(叹一口气)天哪!
四萍,我父亲只会跟人要钱,我哥哥瞧不起我,说我没有志气,我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恨我。哦,萍,没有你就没有我。我父亲,我哥哥,我母亲,他们也许有一天会不理我,你不能够的,你不能够的。(抽咽)
萍四凤,不,不,别这样,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四我的妈最疼我,我的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做事,我怕她万一看出我的谎话,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事,并且同你……如果你又不是真心的,……那我--那我就伤了我妈的心了。(哭)还有……
萍不,凤,你不该这样疑心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预备到你那里去。
四不,我妈今天回来。
萍那么,我们在外面会一会好么?
四不成,我妈晚上一定会跟我谈话的。
萍不过,明天早车我就要走了。
四你真不预备带我走么?
萍孩子!那怎么成?
四那么,你--你叫我想想。
萍我先要一个人离开家,过后,再想法子,跟父亲说明白,把你接出来。
四(看着他)也好,那么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来。我想,那两间房子,爸爸跟妈一定在外房睡,哥哥总是不在家睡觉,我的房子在半夜里一定是空的。
萍那么,我来还是先吹哨;(吹一声)你听得清楚吧?
四嗯,我要是叫你来,我的窗上一定有个红灯,要是没有灯,那你千万不要来。
萍不要来。
四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里一定有许多人。
萍好,就这样。十一点钟。
四嗯,十一点。
[鲁贵由中门上,见四凤和周萍在这里,突然停止,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
贵哦!(向四凤)我正要找你。(向萍)大少爷,您刚吃完饭。
四找我有什么事?
贵你妈来了。
四(喜形于色)妈来了,在哪儿?
贵在门房,跟你哥哥刚见面,说着话呢。
[四凤跑向中门。
萍四凤,见着你妈,代我问问好。
四谢谢您,回头见。(凤下)
贵大少爷,您是明天起身么?
萍嗯。
贵让我送送您。
萍不用,谢谢你。
贵平时总是你心好,照顾着我们。您这一走,我同这丫头都得惦记着您了。
萍(笑)你又没有钱了吧?
贵(好笑)大少爷,您这可是开玩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四凤知道,我总是背後说大少爷好的。
萍好吧。--你没有事么?
贵没事,没事,我只跟您商量点闲拌儿。您知道,四凤的妈来了,楼上的太太要见她,……
[繁漪由饭厅上,鲁贵一眼看见她,话说成一半,又吞进去。
贵哦,太太下来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繁漪点一点头)鲁贵直惦记着。
繁好,你下去吧。
******
繁漪、周萍、周冲台词片段:
冲哥哥。
萍你在这儿。
繁(觉得没有理她)萍!
萍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繁我刚下楼来。
萍(转头问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冲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萍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冲你不要去。
萍他老人家在干什么么?
冲他大概跟一个人谈什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萍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冲不,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繁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坐着的。
萍(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
冲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繁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冲妈!
萍您好一点了么?
繁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萍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繁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萍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冲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繁(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冲妈,您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繁这是理由么,萍?
萍(拿起报纸看,遮掩自己)说不出来,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
繁(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萍怎么讲?
繁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萍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繁(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
冲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萍(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冲别走,这大概是爸爸来了。
******
周朴园逼迫繁漪喝药台词片段
萍冲(同时)爸。
冲客走了?
朴(点头,转向繁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繁病原来不很重--回来身体好么?
朴还好。--你应当在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前怎么样?
冲母亲看来就没有什么病。
朴(不喜欢儿子们这样答覆老人家的话,沉重地,眼翻上来)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繁(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的样子像有点瘦了似的。--矿上的罢工究竟怎么样?
朴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会有什么问题。
冲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朴谁是鲁大海?
冲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朴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冲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朴哼,现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冲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朴(眼翻上来)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
冲(被压制下去,然而)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金。
朴(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向繁)这两年他学得很像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嗯,你们关于自己有什么说话说么?
萍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朴哦,什么事?
萍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朴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萍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朴(停一下,看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萍这两年在这儿做事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朴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那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再打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冲(犹豫地)爸爸。
朴(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冲我现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朴什么?
冲(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份出来。
朴哦。
冲(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份送给--
朴(四凤端茶,放朴面前。)四凤,--(向冲)你先等一等。(向四凤)叫你跟太太煎的药呢?
四煎好了。
朴为什么不拿来?
四(看繁漪,不说话)。
繁(觉出四周有些恶相)她刚才跟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朴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繁(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朴(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四药罐里还有一点。
朴(低而缓地)倒了来。
繁(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朴(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冲爸,妈不愿意,你何必这样强迫呢?
朴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那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繁(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朴(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繁(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朴(忽然严厉地)喝了药,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繁(声颤)我不想喝。
朴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冲(反抗地)爸!
朴(怒视)去!
[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朴说,请母亲喝。
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朴(高声地)我要你说。
萍(低头,至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繁(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朴(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繁(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朴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萍爸!我--
朴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萍走至繁漪面前。
萍(求恕地)哦,爸爸!
朴(高声)跪下!(萍望着繁漪和冲;繁漪泪痕满面,冲全身发抖)叫你跪下!(萍正向下跪)
繁(望着萍,不等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
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朴(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冲(抬头,慢慢地)什么?
朴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份?--嗯,是怎么样?
冲(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朴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冲(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
朴冲儿,上那儿去?
冲到楼上去看看妈。
朴就这么跑么?
冲(抑制着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朴去吧。(冲向饭厅走了两步)回来。
冲爸爸。
朴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跟她看病。
冲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朴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萍)我看,你也是一样。
萍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朴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没有?
冲听见了。(走上两步)爸,没有事啦?
朴上去吧。
******
周朴园和周萍的对话:
朴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萍弟弟跟我开的。
朴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这里休息的。
萍是。
朴(擦着眼镜,看四周的家俱)这屋子的家俱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咳嗽一声)这屋子排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我的眼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萍(强笑着)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
朴(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萍(惊)什--什么?
朴(低声走到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停)-
-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萍(失措)爸爸。
朴(仁慈地,拿着萍的手)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停,喘一口气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矩。
萍(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朴一个人敢做一件事就要当一件事。
萍(失色)爸!
朴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窝里鬼混,尤其是这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
萍哦,(喘出一口气)您说的是--
朴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萍真的,爸爸。(红了脸)
朴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为什么叫萍吗?
萍记得。
朴你自己说一遍。
萍那是因为母亲叫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朴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你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有书房上。
贵老,老,老爷。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朴知道。
[鲁贵退。
朴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萍是,爸爸。
朴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萍扶他至沙发坐。)
[鲁贵上。
贵老爷。
朴你请客到这边来坐。
贵是,老爷。
萍不,--爸,您歇一会吧。
朴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贵是,老爷。
[鲁贵下。朴园拿出一支雪茄,萍为他点上,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落幕。
******
鲁贵与四凤的对话:
贵(喘着气)四凤!
四(只做听不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贵四凤!
四(看了她的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衣柜旁,寻一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间的茶几旁听着。)
贵(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四(厌烦地,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是!爸!干什么?
贵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四都知道了。
贵(一向是这样为女儿看待的,只好是抗议似地)妈的,这孩子!
四(回过头来,脸正向观众)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气)呀!天气这样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拿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笑着)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
贵(一把抢过鞋来)我的事不用不管。(将鞋扔在地上)四凤,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望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四(不耐烦地)听见了。
贵(自傲地)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四(轻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贵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几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四那倒不用告诉,妈自然会问你。
贵(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四钱!?
贵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四(赶紧接下去,不愿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赌了!
贵(笑,掩饰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我不跟你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四(惊讶地)他?谁呀?
贵(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四(红脸,声略高,走到鲁贵面前)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胡说乱道的。
贵(鄙笑着)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鄙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你等你妈来,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
四哼,妈不像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
贵(坐在长沙发上)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你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着,这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
四(回过头)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
贵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的,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四(气得只看父亲,忽然厌恶地)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老爷的鞋再擦擦吧。
贵(汹汹地)讲脸呢,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你看她!跑他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
四(忍气)爸爸,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
贵咦,周公馆挡不住我跟我女儿谈家务啊!我跟你说,你的妈……
四(突然)我可忍了好半天了。我跟您先说下,妈可是好容易才会一趟家。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您要是再给她一个不痛快,我就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
贵我,我,我做了什么啦?(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身份)喝点,赌点,玩点,这三样,我快五十的人啦,还怕他么?
四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钱,您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您!
贵那他敢怎么样,(高声地)他妈嫁给我,我就是他爸爸。
四(羞愧)小声点!这没什么喊头。--太太在楼上养病呢。
贵哼!(滔滔地)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大的委屈呢。你看我这么个机灵人,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那一个不说我鲁贵刮刮叫。来这里不到两个月,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就说你哥哥,没有我,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人么?叫你妈说,她成么?--这样,你哥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这次回来,你妈要还是那副寡妇脸子,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不认她,说不定就离了她,别看她替我养女儿,外带来你这个倒霉蛋哥哥。
四(不愿听)爸爸。
贵哼,(骂得高兴了)谁知道那个王八蛋养的儿子。
四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干什么?
贵他哪一点对得起我?当大兵,拉包月车,干机器匠,念书上学,那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上去,他又跟工头闹起来,把人家打啦。
四(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觉矿上的警察开了枪,他才领着工人动的手么?
贵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听人家的话,好好地,要罢工,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
四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的。
贵(得意)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四(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好,您歇歇吧,我要上楼跟太太送药去了,(端起了药碗向左边饭厅走)。
贵你先停一停,我再说一句话。
四(打岔)开午饭,老爷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没有?
贵那用不着我,他们小当差早伺候到了。
四(闪避地)哦,好极了,那我走了。
贵(拦住她)四凤,你别忙,我跟你商量点事。
四什么?
贵你听啊,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
四好极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爷,我一个子也不给您。
贵(鄙笑)你这话对极了!四块钱,够干什么的,还了点帐,就干了。
四(伶俐地笑着)那回头你跟哥哥要吧。
贵四凤,别--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帐?现在你手上方便,随便匀给我妻块八块好么?
四我没有钱。(停一下放下药碗)您真是还帐了么?
贵(赌咒)我跟我的亲生女儿说瞎话是王八蛋!
四您别骗我,说了实在的,我也好替您想想法。
贵真的?--说起来这不怪我。昨天那几个零钱,大帐还不够,小帐剩点零,所以我就耍了两把,也许赢了钱,不都还了么?谁知运气不好,连喝带赌,还倒欠了十来块。
四这是真的?
贵(真心地)这可一句瞎话也没有。
四(故意揶揄地)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也没有钱!(说毕就要拿起药碗)。
贵(着急)凤儿,你这孩子是什么心事?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
四(嘲笑地)亲生的女儿也没法把自己卖了,替您老人家还赌帐啊?
贵(严重地)孩子,你可明白点,你妈疼你,只在嘴上,我可是把你的什么要紧的事情,都处处替你想。
四(明白地,但是不知他闹的什么把戏)你心里又要说什么?
贵(停一停,四面望了一望,更近地逼着四凤,佯笑)我说,大少爷常更我提过你,大少爷他说--
四(管不住自己)大少爷!大少爷!您疯了!--我走了,太太就要叫我呢。
贵别走,我问你一句,前天!我看见大少爷买衣料,--
四(沉下脸)怎么样?(冷冷地看着鲁贵…
贵(打量四凤周身)嗯--(慢慢地拿起四凤的手)你这手上的戒指,(笑着)不也是他送给你的么?
四(厌恶地)您说话的神气真叫我心里想吐。
贵(有点气,痛快地)你不必这样假门假事,你是我的女儿。(忽然贪婪地笑着)一个当差的女儿,收人家点东西,用人家一点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不要紧,我都明白。
四好吧,那么您说吧,究竟要多少钱用。
贵不多,三十块钱就成了。
四哦,(恶意地)那您就跟这位大少爷要去吧。我走了。
贵(恼羞)好孩子,你以为我真装糊涂,不知道你同这混帐大少爷做的事么?
四(惹怒)您是父亲么?父亲有跟女儿这样说话的么?
贵(恶相地)我是你的爸爸,我就要管你。我问你,前天晚上--
四前天晚上?
贵我不在家,你半夜才回来,以前你干什么?
四(掩饰)我替太太找东西呢。
贵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
四(轻蔑地)您这样的父亲没有资格来问我。
贵好文明词!你就说不上你上哪去呢。
四那有什么说不上!
贵什么?说!
四那是太太听说老爷刚回来,又要我检老爷的衣服。
贵哦,(低声,恐吓地)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谁?坐着汽车,醉醺醺,只对你说胡话的那位是谁呀?(得意地微笑)。
四(惊吓)那,那--
贵(大笑)哦,你不用说了,那是我们鲁家的阔女婿!--哼,我们两间半破瓦房居然来了坐汽车的男朋友,找为这当差的女儿啦!(突然严厉)我问你,他是谁?你说。
四他,他是--
[鲁大海进--四凤的哥哥,鲁贵的半子--他身体魁伟,粗黑的眉毛几乎遮盖他的锐利的眼,两颊微微地向内凹,显着颧骨异常突出,正同他的尖长的下巴,一样地表现他
的性格的倔强。他有一付大而薄的嘴唇,正和他的妹妹带着南方的热烈的,厚而红的嘴唇成强烈的对照。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但是在他感情激昂的时候,他词锋是锐利的。现在他刚从六百里外的煤矿回来,矿里罢了工,他是煽动者之一,几月来的精神的紧张,使他现在露出有点疲乏的神色,胡须乱蓬蓬的,看上几乎老得像鲁贵的弟弟,只有逼近地观察他,才觉出他的眼神同声音,还正是同他妹妹一样年轻,一样地热,都是火山的爆发,满蓄着精力的白热的人物。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蓝布褂子,油渍的草帽在手里,一双黑皮鞋,有一只鞋带早不知失在那里。进门的时候,他略微有点不自在,把胸膛敞开一部份,笨拙地又扣上一两个扣子,他说话很简短,表面是冷冷的。
大凤儿!
凤哥哥!
贵(向四凤)你说呀,装什么哑巴。
四(看大海,有意义地开话头)哥哥!
贵(不顾地)你哥哥来也得说呀。
大怎么回事?
贵(看一看大海,又回头)你先别管。
四哥哥,没什么要紧的事。(向鲁贵)好吧,爸,我们回头商量,好吧?
贵(了解地)回头商量?(肯定一下,在盯四凤一眼)那么,就这样办。(回头看大海,傲慢地)咦,你怎么随便跑进来啦?
大(简单地)在门房等了半天,一个人也不理我,我就进来啦。
贵大海,你究竟是矿上大粗的工人,连一点大公馆的规矩也不懂。
四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
贵(很有理由地)他在矿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饭哪。
大(冷冷地)他在哪儿?
贵(故意地)他,谁是他?
大董事长。
贵(教训的样子)老爷就是老爷,什么董事长,上我们这儿就得叫老爷。
大好,你跟我问他一声,说矿上有个工人代表要见见他。
贵我看,你先回家去。(有把握地)矿上的事有你爸爸在这儿替你张罗。回头跟你妈、妹妹聚两天,等你妈去,你回到矿上,事情还是有的。
大你说我们一块儿在矿上罢完工,我一个人要你说情,自己再回去?
贵那也没有什么难看啊。
大(没他办法)好,你先给我问他一声。我有点旁的事,要先跟他谈谈。
四(希望他走)爸,你看老爷的客走了没有,你再领着哥哥见老爷。
贵(摇头)哼,我怕他不会见你吧。
大(理直气壮)他应当见我,我也是矿上工人的代表。前天,我们一块在这儿的公司见过他一次。
贵(犹疑地)那我先跟你问问去。
四你去吧。(鲁贵走到老爷书房门口)
贵(转过来)他要是见你,你可少说粗话,听见了没有?(鲁贵很老练地走着阔当差步伐,进了书房)。
大(目送鲁贵进了书房)哼,他忘了他还是个人。
四哥哥,你别这样说,(略顿,嗟叹地)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父亲。
大(望着四凤)他是你的,我并不认识他。
四(胆怯地望着哥哥,忽然想起,跑到书房门口,望了一望)你说话顶好声音小点,老爷就在里面旁边的屋子里呢!
大(轻蔑地望着四凤)好。妈也快回来了,我看你把周家的事辞了,好好回家去。
四(惊讶)为什么?
大(简短地)这不是你住的地方。
四为甚么?
大我--恨他们。
四哦!
大(刻毒地)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东西,这两年我在矿上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略顿,缓缓地)我恨他们。
四你看见甚么?
大凤儿,你不要看这样威武的房子,阴沉沉地都是矿上埋死的苦工人给换来的!
四你别胡说,这屋子听说直闹鬼呢。
大(忽然)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要死的样子,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我们董事长的儿子。啊,报应,报应。
四(气)你--,(忽然)他待你顶好,你知道么?
大他父亲做尽了坏人弄钱,他自然可以行善。
四(看大海)两年我不见你,你变了。
大我在矿上干了两年,我没有变,我看你变了。
四你的话我有点不懂,你好像--有点像二少爷说话似的。
大你是要骂我么?“少爷“?哼,在世界上没有这两个字!(鲁贵由左边书房进)
贵(向大海)好容易老爷的客刚走,我正要说话,接着又来一个。我看,我们先下去坐坐吧。
大那我还是自己进去。
贵(拦住他)干什么?
四不,不。
大也好,不要叫他看见我们工人不懂礼节。
贵你看你这点穷骨头。老爷书不见就不见,在下房再等一等,算什么?我跟你走,这么大院子,你别胡闯乱闯走错了。(走向中门,回头)四凤,你先别走,我就回来,你听见了
没有?
四你去吧。
[鲁贵、大海同下。
四(厌倦地摸着前额,自语)哦,妈呀!
[外面花园里听见一个年青的轻快的声音,唤着“四凤“!疾步中夹杂跳跃,渐渐移近中间门口。
四(有点惊慌)哦,二少爷。
[门口的声音。
声四凤!四凤!你在哪儿?
[四凤慌忙躲在沙发背後。
声四凤,你在这屋子里么?
[周冲进。他身体很小,却有着很大的心,也有着一切孩子似的空想。他年青,才十七岁,他已经幻想过许多许多不可能的事实,他是在美的梦里活着的。现在他的眼睛欣
喜地闪动着,脸色通红,冒着汗,他在笑。左腋下挟着一只球拍,右手正用白毛巾擦汗,他穿着打球的白衣服。他低声地唤着四凤。
冲四凤!四凤!(四周望一望)。咦,她上哪儿去了?(蹑足走向右边的饭厅,开开门,低声)四凤你出来,四凤,我告诉你一件事。四凤,一件喜事。(他又轻轻地走到书房门口,更低声)四凤。
里面的声音(严厉地)是冲儿么?
冲(胆怯地)是我,爸爸。
里面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冲嗯,我叫四凤呢。
里面的声音(命令地)快去,她不在那儿。
[周冲把头由门口缩回来,做了一个鬼脸。
冲噢,奇怪。
[他失望地向右边的饭厅走去,一路低低唤着四凤。
四(看见周冲已走,呼出一口气)他走了!(焦灼地望着通花园的门)。
[鲁贵由中门进。
贵(向四凤)刚才是谁喊你?
四二少爷。
贵他叫你干么?
四谁知道。
贵(责备地)你为什么不理他?
四噢,我(擦眼泪)--不是您叫我等着么?
贵(安慰地)怎么,你哭了么?
四我没哭。
贵孩子,哭什么,这有什么难过?(仿佛在做戏)谁叫我们穷呢?穷人没有什么讲究。
没法子,什么事都忍着点,谁都知道我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四(抬起头)得了,您痛痛快快说话好不好。
贵(不好意思)你看,刚才我走到下房,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馆跟我要帐,当着上上下下的人,我看没有二十块钱,简直圆不下这个脸。
四(拿出钱来)我的都在这儿。这是我回头预备给妈买衣服的,现在您先拿去用吧。
贵(佯辞)那你不是没有化的了么?
四得了,您别这样客气。
贵(笑着接下钱,数)只十二块?
四(坦白地)现钱我只有这么一点。
贵那么,这堵着周公馆跟我要帐的,怎么打发呢?
四(忍着气)您叫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要吧。回头,见着妈,再想别的法子,这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贵(高兴地)这给我啦,那我只当你这是孝顺父亲的。--哦,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四(没有办法)这样,您让我上楼去吧。
贵你看,谁管过你啦,去吧,跟太太说一声,说鲁贵直惦记太太的病。
四知道,忘不了。(拿药走)。
贵(得意)对了,四凤,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四您留着以後再说吧,我可得跟太太送药去了。
贵(暗示着)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四(沉下脸)我又有什么事?(放下药碗)好,我们今天都算清楚再走。
贵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气倒是刮刮叫啊。
四我沉得住气,您尽管说吧。
贵孩子,你别这样,(正经地)我劝你小心点。
四(嘲弄地)我现在钱也没有了,还用得着小心干什么?
贵我跟你说,太太这两天的神气有点不老对的。
四太太的神气不对有我什么?
贵我怕太太看见你才有点不痛快。
四为什么?
贵为什么?我先提你个醒。老爷比太太岁数大得多,太太跟老爷不好。大少爷不是这位太太生的,他比太太的岁数差得也有限。
四这我都知道。
贵可是太太疼大少爷比疼自己的孩子还热,还好。
四当后娘只好这样。
贵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来,老爷在矿上的时候,就是白天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么?
四不是半夜里闹鬼么?
贵你知道这鬼是什么样儿么?
四我只听说到从前这屋子里常听见叹息的声音,有时哭,有时笑的,听说这屋子死过人,屈死鬼。
贵一点也不错,--我可偷偷地看见啦。
四什么,您看见,您看见什么?鬼?
贵(自负地)那是你爸爸的造化。
四你说。
贵那时你还没有来,老爷在矿上,那么大,阴森森的院子,只有太太,二少爷,大少爷在。那时这屋子就闹鬼,二少爷小孩,胆小,叫我在他门口睡,那时是秋天,半夜里二少爷忽然把我叫起来,说客厅又闹鬼,叫我一个去看看。二少爷的脸发青,我也直发毛。可是我刚来的底下人,少爷说了,我怎样好不去呢?
四您去了没有?
贵我喝了两口烧酒,穿过荷花池,就偷偷地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边,就听见这屋子里啾啾地像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心里越怕,越想看。我就硬着头皮从这门缝里,向里一望。
四(喘气)您瞧见什么?
贵就在这桌上点着一支要灭不灭的洋蜡烛,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两个穿着黑衣裳的鬼,并排地坐着,像一男一女,背朝着我,那个女鬼像是靠着男鬼的身边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
气。
四哦,这屋子有鬼是真的。
贵可不是?我就是乘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一声。就看这两个鬼飕一下子分开了,都向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
四鬼么?什么样?(停一下,鲁贵四面望一望)谁?
贵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回头低声)--是我们的太太。
四太太?--那个男的呢?
贵那个男鬼,你别怕,就是大少爷。
四他?
贵就是他,他同他的后娘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四我不信,您看错了吧?
贵你别骗自己。所以孩子,你看开点,别糊涂,周家的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四(摇头)不,不对,他不会那样。
贵你忘了,大少爷比太太只小六七岁。
四我不信,不,不像。
贵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诉你,太太的脾气现在对你不大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同--
四(不愿意他说出真有这件事)太太知道您在门口,一定不会饶您的。
贵是啊,我吓出了一身汗,我没等他们出来,我就跑了。
四那么,二少爷以後就不问您?
贵他问我,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就算了。
四哼,太太那么一个人不会算了吧。
贵她当然厉害,拿话套了我十几回,我一句话也没有漏出来,这两年过去,说不定他们
以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四(自语)不,不,我不信--就是有了这样的事,他也会告诉我的。
贵你说大少爷会告诉你。你想想,你是谁?他是谁?你没有个好爸爸,跟人家当底下人,人家当真心地待你?你又做你的小姐梦啦。你,就凭你……
四(突然闷气地喊了一声)您别说了!(忽然站起来)妈今天回家,您看我太快活是么?您说这些瞎话--哦,您一边去吧。
贵你看你,告诉你真话,叫你聪明点。你反而生气了,唉,你呀!(很不经意地扫四凤一眼,他傲然地,好像满意自己这段话的效果,觉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聪明似的。他走到茶几旁,从烟筒里,抽出一支烟,预备点上,忽然想起这是周公馆,于是改了主张,很熟练地偷了几支烟卷同雪茄,放在自己的旧得露出黄铜底镀银的烟盒里。
四(厌恶地望着鲁贵做完他的偷窃的勾当,轻蔑地)哦,就这么一点事么?那么,我知道了。
[四凤拿起药碗就走。
贵你别走,我的话还没完。
四还没完?
贵这刚到正题。
四对不起您老人家,我不愿意听了。(反身就走)
贵(拉住她的手)你得听!
四放开我!(急)--我喊啦。
贵我告诉你这一句话,你再闹。(对着四凤的耳朵)回头你妈就到这儿来找你。(放手)。
四(变色)什么?
贵你妈一下火车,就到这儿公馆来。
四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帮人,您为什么叫她到这儿来找我?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自然会看见她,您叫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贵不是我,四凤小姐,是太太要我找她来的。
四太太要她来?
贵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没亲没故。你看太太偏要请她来谈一谈。
四哦,天!您别吞吞吐吐地好么?
贵你知道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楼上,做诗写字,装着病不下来?
四老爷一回家,太太向来是这样。
贵这次不对吧?
四我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的。
贵真的么?--那么太太对你呢?
四这几天比往日特别地好。
贵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离开这儿。这次,她自己要对你妈说,叫她带着你卷铺盖,滚蛋!
四(低声)她要我走--可是--为什么?
贵哼!那你自己明白吧。--还有--
四(低声)要妈来干什么?
贵对了,她要告诉你妈一件很要紧的事。
四(突然明白)哦,爸爸,无论如何,我在这儿的事,不能让妈知道的。(惧悔交加,大恸)哦,爸爸,您想,妈前年离开我的时候,她嘱咐过您,好好地看着我,不许您送我到公馆帮人。您不听,您要我来。妈不知道这些事,妈疼我,妈爱我,我是妈的好孩子,我死也不能叫妈知道这儿这些事情的。(扑在桌上)我的妈呀!
贵孩子!(他知道他的戏到什么情形应当怎样做,他轻轻地抚摸着四凤)你看现在才是爸爸好吧,爸疼你,不要怕!不要怕!她不敢怎么样,她不会辞你的。
四她为什么不?她恨我,她恨我。
贵她恨你。可是,哼,她不会不知道这儿有一个人叫他怕的。
四她会怕谁?
贵哼,她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哪。你爸爸会抓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天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伶人,不会不懂的。--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我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拼了。
四爸爸,(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贵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书写字,总想见见谈谈。
四(忽然谛听)爸,别说话,我听见好像有人在饭厅(指左边)咳嗽似的。
贵(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忙回来)可是不她,奇怪,她下楼来了。
四(擦眼泪)爸爸,擦干了么?
贵别慌,别露相,什么话也别提。我走了。
四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贵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门,又回头)别忘了,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
繁漪、四凤、周冲三人片段:试探
四(奇怪地)太太!怎样您下楼来啦?我正预备给您送药去呢!
繁(咳)老爷在书房么?
四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
繁水来?
四刚才是盖新房子的工程师,现在不知道是谁,您预备见他。
繁不。--老妈子告诉我说,这房子已经卖给一个教堂做医院,是么?
四是的,老爷觉把小东西都收一收,大家俱有些已经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繁谁说要搬房子?
四老爷回来就催着要搬。
繁(停一下,忽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四老爷说太太不舒服,怕您听着嫌麻烦。
繁(又停一下,看看四面)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改了样子了。
四是的,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俱搬了几件走。这是老爷自己摆的。
繁(看看右面的衣柜)这是他顶喜欢的衣柜,又拿来了。(叹气)什么事自然要依着他,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的。(咳,坐下。)
四太太,您脸上像是发烧,您还是到楼上歇着吧。
繁不,楼上太热(咳)。
四老爷说太太的病很重,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
繁我不愿意躺在床上。--喂,我忘了,老爷那一天从矿上回来的?
四前天晚上,老爷见着您发烧很厉害,叫我们别惊动您,就一个人在楼下睡的。
繁白天我像是没有见过老爷来。
四嗯,这两天老爷天天忙着跟矿上的董事长开会,到晚上才上楼看您。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
繁(不经意的)哦,哦,--怎么,楼下也这样闷热。
四对了,闷得很。一早晨黑云就遮满了天,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大雨。
繁你换一把大点的蒲扇,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四凤拿一把蒲扇给她,她望着四凤,又故意地转过头去。
繁怎么这两天没有见着大少爷?
四大概是很忙。
繁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四我不知道。
繁你没有听见说么?
四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尽忙着跟他检衣裳。
繁你父亲干什么呢?
四大概跟老爷买檀香去啦。--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繁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有起来么?
四谁?
繁(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忙收敛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爷。
四我不知道。
繁(看了她一眼)嗯?
四这一早晨我没有见着他。
繁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红面)您想,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我怎么知道。
繁(不自主地,尖酸)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得失言)老爷回家,家里没有人会伺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四太太,不是您吩咐过,叫我回家去睡么?
繁那时是老爷不在家。
四我怕老爷念经吃素,不喜欢我们伺候他,听说老爷一句是讨厌女人家的。
繁哦,(看四凤,想着自己的经历)嗯,(低语)难说的很。(忽而抬起头来,眼睛张开)这么说,他在这几天就走,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四(胆怯地)你说的是大少爷?
繁(斜看着四凤)嗯!
四我没听见。(嗫嚅地)他,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我早晨像是听见我父亲叨叨说下半夜跟他开的门来着。
繁他又喝醉了么?
四我不清楚。--(想找一个新题目)太太,您吃药吧。
繁谁说我要吃药?
四老爷吩咐的。
繁我并没有请医生,那里来的药?
四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就觉抓一付,说太太一醒,就跟您煎上。
繁煎好了没有?
四煎好,凉在这儿好半天啦。
[四凤端过药碗来。
四您喝吧。
繁(喝一口)苦得很。谁煎的?
四我。
繁太不好喝,倒了它吧!
四倒了它?
繁嗯?好,(想起朴园严厉的面)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儿。不,(厌恶)你还是倒了它。
四(犹豫)嗯。
繁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四(拿着药碗)您忍一忍喝了吧。还是苦药能够治病。
繁(心里忽然恨起她来)谁要你劝我?倒掉!(自己觉得失了身份)这次老爷回来,我听见老妈子说瘦了。
四嗯,瘦多了,也黑多了。听说矿上正在罢工,老爷很着急的。
繁老爷很不高兴么?
四老爷是那样。除了会客,念念经,打打坐,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
繁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
四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没说话,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对了,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了您的病呢。
繁我现在不怎样愿意说话,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回头觉帐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说这是给他买书的钱。
四二少爷总想见见您。
繁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站起来,踱了两步)哦,这老房子永远是这样闷气,家俱都发了霉,人们也是鬼里鬼气的!
四(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繁是你母亲从济南回来么?--嗯,你父亲说过来着。
[花园里,周冲又在喊:“四凤!四凤!“
繁你去看看,二少爷在喊你。
[周冲在喊:“四凤“。
四在这儿。
[周冲由中门进,穿一套白西装上身。
冲(进门只看见四凤)四凤,我找你一早晨。(看见繁漪)妈,怎么您下楼来了?
繁冲儿,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冲我刚同一个同学打网球。(亲热地)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您好一点儿没有?(坐在繁漪身旁)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繁我想清净清净。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四凤,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连通红。
[四凤由饭厅门口下。
冲(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亲回家三天,您都没有见着他。
繁(忧郁地看着冲)我心里不舒服。
冲哦,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觉您快活的。
繁(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冲儿,你是十七岁了吧?
冲(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一定得跟你生气啦!
繁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那儿。(沉思)--哦,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么?
冲不,妈,您想什么?
繁我不想什么?
冲妈,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新房子。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过去。
繁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
冲您想父亲那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不过我想他老了,他说过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哦,妈,您不知道这房子闹鬼么?前天秋天,半夜里,我像是听见什么似的。
繁你不要再说了。
冲妈,您也相信这些话么?
繁我不相信,不过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欢它,我总觉得这房子有点灵气,它拉着我,不让我走。
冲(忽然高兴地)妈。--
[四凤拿汽水上。
四二少爷。
冲(站起来)谢谢你。(四凤红脸)。
[四凤倒汽水。
冲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四凤下)。
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冲(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四凤进)--回头我告诉您。妈,您跟我画的扇面呢?
繁你忘记了我不是病了么?
冲对了,您原谅我。我,我--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繁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冲让我来开。
四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繁不,四凤,开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
(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帐幔)。
冲(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来。(走过去)。
四我一个人成,二少爷。
冲(争执着)让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四凤轻轻叫了一声痛。)
怎么样,四凤?(拿着她的手)。
四(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什么,二少爷。
冲不要紧,我跟你拿点橡皮膏。
繁冲儿,不用了。--(转头向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问问跟老爷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