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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茂是宋家这一辈最小的儿郎，如今不过才十六岁。
他去岁才成了亲，前些日子夫人才有了身孕的，这样一个小孩子，如何能担得起元帅的重担？
若是叫他做个冲锋小将倒罢了，可这元帅哪里是这么容易做得的？
而圣人封宋茂为郡公，谁都能看出这是圣人的一箭双雕之计。
大虞有三国公八郡公，那都是经年累积的世家大族，都是所谓的名门。
宋家固然世代将门，可要让宋家挤进这个行列，却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即使几乎整个宋家都丧命于云州边境，也还是差了点儿意思。
圣人这么做，是坏了规矩，是用宋家的命来坏这规矩。
说到底，这还是为了他能提拔寒门做铺路石。
毕竟规矩可以坏第一次，就可以坏第二次。
他既在明面儿上显示出他对宋家的重视，对宋家亡灵的安慰，又能实实在在为自己谋利益，招数实在高明。
终究这些事儿，百姓是看不出来的。百姓只会觉得，圣人是看重宋家的。
也不知道圣人拿宋家这么多人命撕开世家的这道口子，心里头有没有愧疚。
有没有愧疚是没人知道的，但他们知道，圣人的这个决定绝不是为了宋家考虑。
宋家现下能用的男丁，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的宋苍，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宋茂了，圣人这时候还叫宋茂上战场，是想叫灭了宋家么？
那么这样封宋茂为宋郡公，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死在了战场上的郡公，就是封了国公又有什么用？
虽说宋家下一辈也有男丁，但那些孩子都还小，等到他们能上战场，能在建康城中独当一面，那还得多少年？
整个宋家上上下下若是真走到一个男丁都没有的地步，一大家子的寡妇要怎么撑得起一个家？
即使封了郡公，又叫哪个孩子去担这个位置呢？
这狡兔还没死，圣人就要做“走狗烹”之事了么？这也未免太叫宋家人心寒了吧！
说什么不破匈奴不回，意思是叫那宋茂没打过匈奴就死在那里么？
宋家那么多人都去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打败的匈奴，难道宋茂这个小孩子就能做到吗？
这和逼死他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到宋家的时候，宋家上上下下都崩溃了。
一大家子的男人走的时候各个意气风发，说是要效仿当年的徐宪和萧颂，说是要将匈奴打得再也不敢骚扰边境，说是要在史书上留个浓墨重彩的大捷。
可现下，他们大部分都回不来了。
丁老夫人想安慰儿媳孙媳，可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叫她们不要伤心，叫她们保重自己么？
她自己都做不到啊，她又如何叫这些晚辈平平静静啊。
宋老将军走的这些日子，丁老夫人心中一直都是不安稳的。
他从前也出征，可她从没有一次是这么不安心的。
她就应该有感觉，感觉宋老将军这一次是有去无回，她那时就应当拦着他不让他去，她就不应该让他话都没说完就往外冲。
天塌了是什么滋味？天塌了也就不过如是吧。
儿媳孙媳们哭嚎着，但只有丁老夫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流泪。
她静静坐在那里，仿佛话都不会说了一样。
宋茂的母亲哭喊着，她才刚刚失了丈夫宋镜，她不能再失去她唯一的儿子了啊！她求丁老夫人向皇上求求情，让宋家留一条血脉吧。
宋茂自己是想去边关为父兄报仇的，他自己也是不怕上战场的。
可是他看着母亲悲痛的样子，他便再说不出自己要上战场杀敌的话。
阿娘已经失去了阿爷，若是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也没了，她该怎么办？
若是自己真的在战场没了，那自己的大娘子会不会也像阿娘一样，心碎成这个样子？
丁老夫人握了握宋茂母亲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会有办法的。”
而后，她便起了身，往自己的房间去。
一屋子的女眷各自伤怀，大家也都不敢去打扰丁老夫人。
她们心里头也知道，丁老夫人的伤怀并不比她们任何一个人少，她只是没表现出来，回屋之后，不知道她得怎么哭呢。
她们做晚辈的，在这时候，就还是不要打扰丁老夫人了。
宋芃听盛平之说了宋家之事后，整个人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这可唬了盛鹏一跳，赶忙出去寻大夫。
胡氏简直要骂死盛平之，宋家在战场上几乎是被人灭了满门的，这样的事儿他怎么就敢直接当着儿媳妇儿的面说啊，是不是没长脑子！
胡氏还戳着盛平之的脑门子骂，若是她儿媳妇儿有个三长两短，她可轻饶不了他！
宋芃醒来之后就挣扎要回宋家，她得去看看母亲，看看祖母，看看婶婶嫂嫂。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宋家的天是都要塌了。
盛鹏一遍劝慰她别难过，一边就安排好了马车，陪着宋芃回了宋家。
宋芃在马车上还在一直担心该怎么办，她尤其担心的是要被派到云州的宋茂。
“阿茂他才多大啊，他哪里是能做元帅的？”宋芃气得脑壳子都疼。
盛鹏应道：“正是这个话啊。”
“阿茂他就没上过几次战场，哪里能撑得起整个云州的兵？
如今四哥哥右手伤了，人至今没醒，一路往建康城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阿茂现在是宋家唯一一个能担得起整个家的儿郎了，他若是在云州有个万一，我们宋家还要不要活了？
是，我晓得如今云州情况紧急，可正是因着紧急，才要去选得力的大将啊！
圣人选个孩子，这是什么章程？他是要我们宋家男儿死个干净才满意吗？
那谢育谢将军，他为什么不用？他留着这样的猛将不用，是要留着人家给他看陵寝吗？”
宋芃因为心里紧张又难受，所以一下子说了很多的话，话中也没有什么顾忌，似乎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心里就能好受点似的。
盛鹏叹了口气。
宋芃说的没有错，这次就是叫谢育去，都比叫宋茂去要靠谱些。
圣人这次的决定实在是有些太糊涂了。
宋茂就是一个孩子，他是大概四五年前跟着宋老将军回建康城的。
也就是说，他在边关的时候不过才十岁左右，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能真的上过什么战场？
而谢育则是在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即使他没有对阵过匈奴兵，那也比宋茂强上太多。
虽说宋茂兵书读的扎实，武功也练的扎实，可做元帅，不是这些做好就行了的。
有的时候，读几百本兵书也及不上一场战事更能教会一个军人。
所以这个时候，谢育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管他之前做错了什么，他的这个军事才华，是决不可以被埋没的。
若是说谢育现在正在丁忧，不能出征，难道宋茂不是在丁忧吗？
他丁的还是大忧，从阿翁到父亲到叔伯到兄长，这些都不算丁忧吗？
圣人这是在针对宋家啊。
回到宋家之后，宋芃就和她的母亲与婶婶们哭做了一团。
宋芃的母亲申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见着女儿，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因着宋芃的父亲宋钊，也死在了这一场战役中。
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
之前战亡的叔伯们，至少还有阿翁他们帮着收尸。
可如今连阿翁他们都战死在沙场上了，又有谁能带着他们的尸骨回到故乡呢？
宋芃一边哭一边问祖母去哪里了，因为她记得，在徐国公府给办满月酒的时候，丁老夫人曾在那日担心成那个样子，却不敢在晚辈面前泄露半分伤心。
她的婶婶们说，丁老夫人回房之后就再没有出来，她们怕打扰到丁老夫人也就一直没有敢去问她。
宋芃听了，便要去寻丁老夫人，宋茂跟着她一道。
她实在是担心阿媪，一个人在屋里哭也没人安慰，这可怎生是好。
可当她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的时候，宋芃就有些紧张起来了。
“阿茂，阿媪真的一直没有出门吗？”宋芃问道。
宋茂是很关心丁老夫人的，所以他也很确定丁老夫人今日是没有出过房门的。
宋芃心里一慌，便伸手推了门。
门是从里头反锁了的，宋芃心里更慌了，她和宋茂对视了一眼，就打算将门撞开。
盛鹏站在一边，将宋芃拉到自己身后，由他和宋茂来撞。
他一个男儿郎站在这里，这种活儿总不能叫自己的娘子来做。
撞开后，盛鹏趴在了地上，抬头只看见了一抹丁香色的裙角。
再往上看，竟然是吊起来的丁老夫人。
盛鹏和宋茂连忙把丁老夫人放了下来，一边的宋芃脸早就白了。
盛鹏伸出手探了探宋老夫人的颈侧，那里早已经不跳了，甚至身子都已经有些发凉了。
明明是春日的天，盛鹏却无端地生出了一点儿凉意。
宋芃脑子一懵，人就要往下倒，还好盛鹏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宋茂也是有些脚软，还是盛鹏剩了些理智，道：“先将阿媪扶到床上，然后再去叫婶婶们过来。”
宋茂早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听了盛鹏的话只能照做，自己是半点儿主张都没有了。
宋家众人涌进来之后，看见丁老夫人的尸身又是一阵哭嚎。
丁老夫人是她们的主心骨啊，丁老夫人没了，她们这一大家子女眷可如何是好啊。
她们早些时候就应该发现不对的，老将军没了，老夫人怎的会那么平静呢？
想必是那个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决断了吧！
若她们早点意识到不对，事情也未必会发展到这一步啊！
宋茂的妻子曾氏因着有孕，没有挤到婶婶们里头，所以她也就看见了放在桌边的一封信。
那是丁老夫人留给宋家上下的信。
那是一封绝笔信。
丁老夫人这一自缢，不仅仅是为了追随宋老将军而去，更重要的是，她是要死谏。
她想用她的命，去劝圣人收回成命。
这不仅仅是因为宋茂是她的小孙子，是宋家唯一一个还能主事的男丁。
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才成婚没多久，妻子也才有了身孕。
更重要的是，宋茂他根本撑不起这样一场战事。
她自己的孙子她自己知道，因着阿茂岁数尚小，他根本就没怎么在战场上呆过，他根本就不具备撑得起一场大战的能力。
他自己死了是小，辱没宋家名声也是小，耽误云州战事，那才是真正的大。
谢育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圣人因为他丁忧所以不任用他，那阿茂现下，本也是处于丁忧。
家里头的男丁都死了个七零八落，圣人不叫宋茂在家丁忧，若说是因为那些个儿郎是为国而死，所以宋茂不必拘于此，那她的死可不是为了国家，宋茂总该给她守孝。
这一招的确会逼的圣人不得不改变主意，可是代价却太高。
一屋子的女眷听了这丁老夫人的遗书，各个都掩面而泣。
宋茂听了也在心中骂自己，若是自己争气一些，但凡自己争气一些，阿媪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说完这些个正事儿之后，丁老夫人还在信中嘱托后辈，应该怎么处理她的后事。
她说，不必做什么风光大葬了，直接烧了，将骨灰置于瓷盒中即可。
若是宋老将军的尸首能找到，便将自己与他合葬，到时候就做个丁香色衣裙的衣冠冢。
若是找不到，便将她的骨灰扬于平云关外，存于天地之间。
她总要与他一道的，生生世世都要与他一道的。
丁香色的衣裙，原是她当年，第一次见宋老将军时穿的衣裙。
那个时候，宋老将军说，她穿丁香色最好看。
而丁老夫人，单名一个襄。
其实丁老夫人一直都不晓得，她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宋老将军早就见过她。
也早就心悦于她。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她叫丁襄。
所以他才故意说她穿丁香色好看。
这件事宋老将军年轻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到老了却又无从提起，所以丁老夫人一直都是不知道的。
到死了也不知道。